铁塔的最后一颗螺栓拧紧了。言清渐站在塔基旁边,手里攥著一把游標卡尺,卡尺的钳口夹著一颗螺栓的六角头。螺栓是镀锌的,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防锈涂层,涂层在阳光下反著光。他转动卡尺的刻度盘,指针停在十二点七毫米的位置,和设计图纸上標註的十二点七毫米一模一样。他把卡尺收起来,递给身后的冯瑶,冯瑶接过卡尺塞进帆布包里,帆布包的带子在她肩膀上勒出一道深痕。 郑远航从塔身上爬下来,手套上全是铁锈和黄油,工作服的膝盖部位磨出了两个洞,洞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他走到言清渐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巴掌大的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列著检查项目。每一行后面都打了一个勾,最后一行写著“所有螺栓已紧固,扭矩合格”,后面也有一个勾。 “言主任,铁塔全部检查完了。四百二十颗螺栓,每颗都拧到了设计扭矩。塔身垂直度误差千分之一,比设计要求千分之二还小一半。塔顶平台的栏杆、传感器支架、电缆桥架,全部安装到位。照明灯都装好,晚上已试过了。” 言清渐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四百二十颗螺栓,每颗的扭矩值都写在上面,最小的八十五牛米,最大的一百二十牛米,没有一个低於设计標准。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郑工,铁塔的验收,不只是看螺栓拧没拧紧。四百二十颗螺栓,你拧紧了,它会不会松?戈壁滩上风吹,塔身晃动,螺栓受的是交变载荷。交变载荷下,螺栓会自己松。你用了什么防松措施?” 郑远航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螺栓,螺栓的螺纹上涂著一层红色的胶。“弹簧垫圈加厌氧胶。弹簧垫圈压在螺母下面,厌氧胶涂在螺纹上。胶干了之后,螺母和螺栓粘在一起,风吹不松,振动不脱。” “厌氧胶在零下二十度还好不好用?” “好用。我们在冰箱里冻了二十四小时,零下二十五度,拿出来拧,扭矩没变。胶的说明书上写的工作温度是零下五十度到一百五十度,够了。” 言清渐走到塔身旁边,用手摸了摸一根斜撑的焊缝。焊缝的表面很光滑,鱼鳞纹均匀细密,没有裂纹,没有气孔,没有咬边。他从冯瑶手里接过一把焊缝尺,卡在焊缝上量了量,焊缝的高度比设计值高了零点五毫米。高的比低的好,他没有说什么,把焊缝尺还给冯瑶。 “郑工,铁塔交给你了。从今天开始,每天上塔检查一次。螺栓、焊缝、支架、电缆,一样都不能少。检查记录写在本子上,我每周看一次。” 郑远航把那颗涂了红胶的螺栓塞回口袋,立正。“明白。” 测试工房在铁塔东边二百米处,半地下的,屋顶和地面平齐,上面铺著一层碎石,碎石的颗粒大小均匀,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言清渐沿著斜坡道走下去,工房的铁门敞开著,里面的灯已经亮了,日光灯管把整个房间照得明晃晃的。孙德明站在装配台旁边,手里拿著一块无尘布,正在擦拭檯面上的防静电垫。防静电垫是灰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理,纹理里嵌著几粒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孙师傅,测试工房的洁净度,测过了没有?” 孙德明放下无尘布,从工作檯上拿起一个仪器,仪器的屏幕上显示著数字。“测过了。用尘埃粒子计数器测的,每立方英尺大於零点五微米的尘埃粒子,一千二百个。设计要求是两千个以下,合格。” “温湿度呢?” “温度二十度正负一度,湿度百分之四十正负三。温湿度记录仪贴在墙上,每两个小时记一次。记了三天,都在范围內。” 言清渐走到墙边,看著温湿度记录仪。记录仪的纸带上画著两条曲线,一条是温度,一条是湿度,两条线都平平稳稳的,没有大的波动。他弯下腰,看了看装配台下面的防坠落装置。钢丝网收在台面下面,用四根弹簧拉著,平时贴著台面底部,翻转核部件的时候拉出来,兜在台面下面。他伸手拉了一下钢丝网,弹簧的力道很足,拉出来之后自动绷紧,兜成了一个浅浅的网兜。 “防坠落装置,试过没有?” “试过。用配重块试的,一百公斤,从檯面上推下去, 钢丝网兜住了。配重块没掉到地上。” “一百公斤。核部件的重量是多少?” “八十公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