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便將东郡的情形说了一遍。 从赋税说到水利,从豪强说到流民,条分缕析,不急不缓。 他说到一半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说了將近一刻钟,而刘备从头到尾没有打断过。 不但没有打断,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过。 他就那样坐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程昱面上,专注得近乎失礼。 可那专註里没有压迫,反而像是一种邀请,你儘管说,我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 程昱心中微微一动。 他见过许多上位者听人说话的样子。 有的故作专注,眼神却是散的。 有的不时点头附和,实则左耳进右耳出。 有的只等你说完便要发表高论,根本不在意你说了什么。 可刘备不是,他听人说话的时候,是真的在听。 “程先生!”刘备等他说完,沉吟了片刻,“你说东郡豪强兼併,流民日增。” “我想问一句——那些流民,去了哪里?” 程昱目光一凝。 这个问题,问到了根上。 “一部分入了山,落草为寇。” 他答道:“一部分依附豪强,沦为徒附。” “还有一部分”他顿了顿,“投了太平道。” 太平道三个字落在灯影里,像是一粒石子投入静水。 简雍原本靠在墙角,手里翻著一卷不知从哪里摸来的竹简,闻言手指一顿。 他抬起眼,看了程昱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翻他的竹简。 刘备却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点头,示意程昱继续说下去。 程昱便继续说,从太平道的兴起说到鉅鹿张角,从张角说到三十六方的分布,从三十六方说到那些暗流涌动的郡国。 他的话越来越密,声音却越来越低,像是不自觉地在防备著什么,儘管这间屋子里只有三个人。 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了下来。 “都尉!” 他直视著刘备的眼睛,“这些话,我说给旁人听,旁人多半会当我是危言耸听。” “都尉以为如何?” 刘备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了一句程昱没有想到的话。 “不是危言耸听!”刘备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太平道,十年之內,必有大变。” 十年之內。 不是“或许”,不是“可能”,是“必”。 程昱的背脊微微绷直了。 他看著刘备,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这句话的来歷,是从朝堂邸报中分析出来的? 是从地方奏报中嗅到的? 还是仅仅凭直觉? 可他找不到,刘备的神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都尉何以如此篤定?”他问。 刘备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夜风灌进来,灯焰猛地摇曳了一下,满屋的影子都跟著晃动。 “仲德!”他背对著程昱,声音从窗口飘回来,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你信不信,有人能梦见尚未发生的事?” 程昱的瞳孔缩了一下。 梦。 又是梦。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简雍。 简雍仍旧靠在墙角,竹简盖在脸上,似乎已经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