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程昱注意到,他握著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都尉的意思是?”程昱试探著开口。 刘备转过身来。 灯火在他背后,將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暗影里,只勾勒出一个轮廓。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是暗夜中两簇静静燃烧的火。 “我梦见过!”他说。 程昱没有说话。 “梦见过很多事!” 刘备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虫声淹没。 “梦见过黄巾席捲天下,梦见过董卓入京,梦见过群雄並起、汉室倾颓。” “梦见过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失去过很多人。” 他停了一下:“梦见过自己是怎么死的!” 屋中静得可怕。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程昱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 他阅人无数,自认能辨真假。 此刻刘备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平的,没有任何渲染,没有任何故弄玄虚的停顿,像是在敘述一段真实的经歷。 那不是编造的从容,是回忆的平静。 可如果真的只是一个梦,十七岁的刘备,辽西郡的一个都尉,怎么会有那样一双眼睛? “我醒来之后,想了很久。”刘备走回案边坐下,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也不在意,仰头饮了一口。 “想那些梦里的事,哪些是真的会发生,哪些只是梦。” “后来我渐渐想明白了。” 他放下茶盏,看著程昱。 “梦是不是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从那个梦里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什么?”程昱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將案上的舆图往程昱面前推了推。 那张舆图很大,標註著大汉十三州的疆域。 他的手指落在洛阳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东移动,经过兗州,经过豫州,经过徐州,最后停在了中原腹地。 “天下將乱!”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乱起来之后,中原是四战之地。” “谁占了中原,谁就要面对四面八方的敌人。” “曹操能占,是因为他够强。” “可即便如此,他也打了一辈子。” 曹操。 这个名字从刘备口中说出来,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个相识已久的人。 可程昱確信,当今天下並没有一个叫曹操的人值得刘备用这种语气提起。 如果有,他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 程昱心中那个隱约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所以都尉来辽西。”他缓缓开口,“不是为了避乱,是为了” “为了找一个能站稳的地方。” 刘备接过话头,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將辽东、辽西、右北平、玄菟几郡囊括其中 “这里远离中原,不在漩涡中心。” “黄巾起时,此地受影响最小;群雄逐鹿时,此地可从容经营。” “进可南下幽冀,退可自保一方。” 他抬起头,看著程昱。 “仲德,我不是在等天下太平。” “我是在等天下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