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养不起你们这许多人。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他收回目光,看向杨卫康,“白银府那边,去年遭了旱,又闹过马匪,地荒了不少,人丁也稀少。本抚可以行文,先行划一片无主荒地给你们,而后奏报朝廷。” “屯田?”杨卫康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抚台大人,兄弟们多是战兵,不善农事…且无粮种,无农具…” “无粮种,本抚可以从牙缝里给你们挤出一点!无农具?”厉侃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刀枪剑戟,除了杀敌,就不能开荒?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甲胄,熔了不能打锄头?当兵的,连地都不会种,还打什么仗?守着金城等饿死,还是去白银府自己刨食,选一条!”,! 他的话语毫不客气,甚至带着训斥,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杨卫康心头。没有温情的施舍,只有冰冷的现实和一条荆棘遍布的生路。杨卫康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金城尘土味道的干冷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末将杨卫康,代全军上下,谢抚台活命之恩!白银府,我们去!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还怕几亩荒地?兄弟们…定能刨出活命的粮食!” 厉侃看着眼前这个像标枪一样扎在地上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挥了挥手: “去吧。文书即刻给你。记住,屯田,是让你们活命,也是安靖地方。若生事端,杨将军哪怕是朝廷钦命,本抚也要大着胆子砍你头颅!” 杨卫康眼瞧厉侃神色严肃,但话里话外无不为白臂军一部思量,心中满是感怀,随即重重一叩首,起身,带着一身风尘和崭新的、沉重的希望,大步走出了巡抚衙门。 金城的风依旧凛冽,吹动他残破的披风。他望向白银府的方向,那里只有无尽的黄土沟壑。 …… 杨卫康带着沉重的希望与文书刚离开不久,巡抚衙门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便被急促的叩响。「甘肃布政使」方延元未等门房通传完毕,便已步履匆匆地直入前厅。他年约五旬,面容白净,保养得宜,此刻却眉头紧锁,额角隐有汗意,身上那件簇新的官袍随着急促的步伐微微晃动。 “默言兄!”方延元一眼便瞧见公案后端坐沉思的厉侃,也顾不上寒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方才闻报,你竟将那支白臂军…安置去白银府屯田了?” 厉侃缓缓抬起鹰隼般的眼睛,看向这位同僚兼多年旧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明允兄来得正好,坐。” 方延元哪里坐得住,他在厅中来回踱了两步,袍袖带起细微的风声,压低了嗓音道:“默言兄,此举…此举是否太过孟浪了?愚弟闻之心惊啊!”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厉侃,掰着手指细数忧虑: “其一,此乃先斩后奏!白银府荒地虽多,毕竟是朝廷之土。划地屯田,安置上万溃兵,此等大事,理应先奏明圣听,得朝廷旨意,再行定夺!如今你一道行文便定了乾坤,若朝廷怪罪下来,你我担待得起?这‘擅专’的罪名,可大可小啊!”方延元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官场规则的敬畏和对未知风险的恐惧。 厉侃端起案头早已凉透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放下茶碗,声音依旧沙哑沉稳: “明允兄多虑了。奏报,我自会写。但等朝廷的旨意?黄花菜都凉了!城外那一万多张嘴,等得起吗?等旨意到了,只怕金城门外早已是饿殍遍地,甚至激起兵变!届时,朝廷怪罪的就不是‘擅专’,而是‘坐视糜烂’、‘处置失当’了!” 他话语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和对那遥远中枢效率的深深不信任,继续说道: “此乃权宜之计,亦是不得已而为之。为官一任,保境安民乃第一要务。稳住这支军队,便是稳住甘肃西北一隅,不给朝廷添更大乱子,这道理,朝廷诸公…未必不懂。” 方延元被噎了一下,显然厉侃的“保境安民”和“坐视糜烂”论戳中了他作为地方大员的软肋。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其二,这杨卫康部,名号‘白臂军’,乃朝廷钦命的‘讨逆将军’!其本分,当是追剿叛逆,廓清寰宇。如今逆贼未灭,朝廷用兵之际,他却带着万余精壮在此地垦荒种田?这…这成何体统?传扬出去,岂非成了拥兵自重、避战自保?恐招物议,更恐朝廷疑心啊。” 他着重强调了“讨逆”和“避战”的矛盾,这是最可能授人以柄的软肋。 “精壮?”厉侃嘴角那抹近乎冷酷的弧度再次浮现,他抬眼直视方延元,“明允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