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眼神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或挣扎。 脚边的妃嫔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捶腿的手更轻了。曹化淳在阴影中微微抬眼,罗徵拢在袖中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捻动了一下。 “陛下,”一直沉默的「文成阁大学士、刑部尚书令」周士良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干涩,“张总督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言。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此乃祖制,亦为安定人心之根本。 至于人选…陛下圣明烛照,诸皇子皆龙子凤孙,无论哪位殿下承继大宝,皆为社稷之福。当务之急,是需定下名分,以正视听,绝天下之疑!” 另一位「武璋殿大学士、景逸侯」方岩心也连忙附和: “正是!名分既定,则宵小无隙可乘,忠臣良将亦知所效忠!陛下亦可安心调养龙体,待元气恢复,再图廓清寰宇!” “安心调养?”黄晟突然发出一阵嘶哑而怪异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和一种深沉的悲凉, “你们让朕安心?外面是烽火连天,遍地狼烟!这温泉宫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朕,盼着朕死!你们在这里,跟朕谈祖制?谈名分?” 他猛地将手中的玉串狠狠砸在御案上,价值连城的玉珠瞬间崩散,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所有人都吓得伏地不起,连曹化淳和罗徵也微微躬身。 黄晟喘着粗气,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像受伤的野兽般凶狠地扫视着跪了一地的大臣和太监。 他看到了苟致礼眼中深藏的世故与自保,看到了张芝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刚硬,看到了大学士们诚惶诚恐下的圆滑,也看到了曹化淳阴影里的阴鸷和罗徵那万年不变的恭敬面具下深不可测的心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都在为各自的利益和身后路谋划着。而他,这个名义上拥有天下的帝王,却像一个被架在火堆上的傀儡,连决定自己继承人的权力,都显得如此掣肘和无力。,! “好…好一个忠臣良将!好一个为朕分忧!”黄晟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你们不就是想知道朕属意谁吗?不就是怕朕突然撒手,你们没了主心骨,站错了队,抄家灭族吗?” 他缓缓地靠回御座,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还说什么前车之鉴呢?” “罗徵刚好在此,拟旨吧…立…立大皇子昭为更王,二皇子旼为芮王” “…三皇子…黄暺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 三皇子?那个年仅六岁、生母卑贱、在宫中几乎毫无存在感、也毫无外戚背景的三皇子黄暺?! 苟致礼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张芝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 两位大学士更是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意外和一丝隐藏的…失望?或者说是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选择这样一个毫无根基、年幼的皇子,与其说是立储,不如说是将一颗更脆弱、更容易被操控的棋子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绝非稳定之举,反而可能引发更大的波澜!陛下…这是何意?是无奈之下的权宜?还是…更深沉的帝王心术? 曹化淳低垂的眼皮下,精光一闪而逝。 罗徵拢在袖中的手,微微一顿,连忙躬身走上前来,垂首便应喏。 黄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都…退下吧。旨意…由司礼监和殿阁…明发天下。朕…累了。” “臣等…遵旨!”众人怀着极度复杂的心情,叩首告退。秘阁沉重的门扉缓缓关上,将外面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也将一个充满了巨大不确定性和暗流汹涌的未来,留在了这间弥漫着沉水香与药味的、令人窒息的暖阁之中。 黄晟依旧闭着眼,靠在御座上,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脚边的妃嫔,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帝国的命运,就在这疲惫帝王的沉默与重臣们各怀的鬼胎中,滑向了更深不可测的深渊。 御案旁,一支蘸饱了朱砂的御笔,静静地悬在空白的圣旨上方,等待着落下那决定乾坤的一笔,而帝玺,已经沾满了朱砂印泥。:()神州明夷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