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小院那扇修好的木门轻轻响了一声。不是敲门的响,是有人在从外面推门。新装的门闩卡住了门板,推了两下没推开。门外的人停了一下,巷子里安静了几息,然后脚步声绕到了院墙侧面。院墙不高,一个人伸手就能够到顶。那人翻上墙头的时候,墙根处的青苔被踩掉了一块,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谁往地上丢了一小块泥巴。那人蹲在墙头上停了几息,没有马上跳下去。他弓着背,缩着脖子,像一只伏在墙头的野猫,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夏夜的虫鸣,一阵一阵的,断断续续。他确认院里没有动静,才翻过墙头,脚尖先落地,身体往下沉了一下,卸掉落地的冲击。但他落地的时候没有完全站稳——脚踩到了杏娘白天扫好堆在墙角的碎瓦片上,几片碎瓦从堆上滑落,发出一声咔嚓。在安静的夜里,那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那人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一动不动。他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夜很静,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没有任何声音。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绷着的肩膀才放下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在院子里摸索。他的目标很明确——那排酱缸。他没有点火折子,大概是怕光被人看见。他摸着黑走到木架子前,伸手摸到第一口缸的封泥,手指沿着封泥的边缘走了一圈,找到封泥和缸口的接缝处,开始抠。封泥干了一夜,已经硬了,不太好抠。他抠了几下,抠下来一小块,又抠了几下,封泥裂开了一道口子。他低下头凑过去,鼻子贴着那道口子闻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里面装的是什么——辣椒的气味冲上来,他在暗处嗯了一声,放开了这口缸,转身去摸下一口。但巷子里不太平。不知道什么东西从隔壁院子的屋顶上跑过去,踩落了几片瓦。那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分明——啪嗒啪嗒几声,像是什么小兽在跑动。紧接着一只猫从墙头上蹿下来,正好落在那人脚边。那只猫显然也没料到墙根下蹲着一个人,被吓得不轻,炸着毛发出一声尖利的叫,蹭地蹿上了另一边的墙头。那人也被吓到了。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胳膊肘狠狠地撞到了木架子的立柱上。那根立柱本来就不是特别稳——孟叔搭架子的时候用的是旧木料,撑住几口缸没问题,但从侧面用力撞上去就不行了。整排架子晃了两下,发出木头摩擦的咯吱声。两口缸从架子上滑下来,先撞到了木架子的横梁上,然后翻倒,砸在夯土地面上。碎裂的声音在深夜里被放大了好几倍。陶片炸开,酱料泼了一地,浓烈的辣味在院子里炸开,呛得那人咳嗽了两声。被踩碎的那堆瓦片下面溅满了红黑色的酱汁,顺着地面的缝隙慢慢渗开。那人慌了。他没有再去碰剩下的缸,也没有试图收拾地上的狼藉。他转身就往墙根冲——跑得太急了,脚下踩到了一片湿滑的酱料,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扑到墙根,双手扒住墙头往上翻,翻上去的时候手滑了一下,膝盖重重地磕在墙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翻身落到了巷子里,脚步声急促而凌乱,越跑越远,融进了深夜里。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那摊还在缓慢流淌的酱料上,泛着一层暗沉的光。破裂的缸口还在往外渗酱料,流得很慢,汇成一条细细的红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