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从池塘上面吹过来,带着一丝荷叶的清苦气味。后花园深处的那座假山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铺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树荫底下铺着一方青石板凳,凳面被日复一日坐出来的人磨得光滑可鉴。沈清芷就坐在那块青石板凳上。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缎衫子,领口收得紧紧的,只露出一截白瓷一样的脖颈。衣衫的料子看着朴素,但那种细密的光泽是上等苏锦才有的质感,一件衫子的工价抵得上一个家丁半年的月钱。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缎带,将她纤细的腰肢勒出一个清瘦的弧度。下身是一条同色的长裙,裙摆铺在石凳上,垂到了脚踝,只露出一双绣着兰草纹样的缎面绣鞋。她的头发挽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没有多余的首饰装点,反而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更加出尘脱俗。柳叶眉微微蹙着,杏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下两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不施脂粉,却是天然的淡粉色,抿在一起的时候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册,是手抄本,纸张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看得很专注,一只手托着书页的边角,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点在某一行字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间隙洒下来,在她的肩膀和发髻上落了一层碎金。萧逸从假山另一侧的小径上走过来。他肩上扛着一把长柄扫帚,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竹编的簸箕,做出一副正在清扫落叶的样子。粗布短衫上沾着几片枯叶,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肌肉,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汗光。走到假山拐角处的时候,他\\"恰好\\"抬起头来,看见了树荫下的沈清芷,脚步就顿了一下。然后他立刻低下头,做出一副要绕路走的姿态。\\"站住。\\"沈清芷的声音从树荫下传过来,不高不低,清清冷冷的,像一块玉石敲在桌面上。萧逸停下来,侧过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大小姐好,小的没看到您在这儿,打搅了。\\"\\"你上次在这里说的那句词,是哪本集子里的?\\"萧逸微微一怔,抬起头看着她。沈清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表情平淡得像在审视一件器物:\\"就是上次你在假山那边扫地,嘴里念的那句,\\'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后面接的那两句,我翻遍了手边的词集都没找到出处。\\"萧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恭谨的模样:\\"大小姐记性真好,那是小的胡乱编的,不是正经集子里的东西,入不了您的耳。\\"\\"你编的?\\"沈清芷的眉毛挑了一下,那双清冷的杏眼里头一次有了一丝真正的兴趣,\\"一个家丁能编词?\\"\\"小的幼年时蒙过几天私塾,后来家道中落就没再读书了,偶尔想起来几个句子,凑在一起玩,不成体统。\\"\\"把那两句再说一遍。\\"萧逸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忆的样子,然后轻声念道:\\"月落乌啼霜满天,斜倚东风梦未阑。芙蕖深处谁人解,露重花浓骨自寒。\\"声音不高,在午后寂静的花园里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沈清芷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她重复了一遍那最后两句:\\"芙蕖深处谁人解,露重花浓骨自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萧逸的目光比之前锐利了几分:\\"这两句不像是家道中落的人能写出来的东西,格律虽然粗糙了些,但意境颇深。\\'芙蕖深处谁人解\\',你这写的是荷花孤芳自赏无人懂赏?\\"\\"大小姐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