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霓裳羽衣曲 第四十五章 贞元困局 第一节:天子还宫 兴元元年(784年)七月,流亡近十月的德宗车驾,自梁州启程,踏上了归返长安的旅途。与出奔时的仓皇狼狈截然不同,此番还京,虽路途依旧艰辛,但心境已是天壤之别。李晟收复京师的捷报,如同阳光刺破了笼罩帝国近一年的厚重阴云,也驱散了德宗心中最深重的恐惧。 车驾行至凤翔,德宗做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决定。他下令,将随行护驾的诸道藩镇兵马(如浑瑊所率邠宁军等)尽数遣归本镇。表面理由是“京师已复,不当更劳诸军”,实则透露出经历李怀光之叛后,德宗对藩镇武装深入京畿的深深忌惮。他宁愿只依靠宦官窦文场、霍仙鸣统领的、在患难中证明过“忠诚”的少量禁卫,以及先期回京整顿的李晟神策军。 七月十三日,德宗车驾终于抵达长安。这座饱经蹂躏的帝都,尚未从战火中完全恢复,残破的城垣、焚烧过的街坊,无不诉说着刚刚过去的劫难。然而,劫后余生的百姓们依旧涌上街头,焚香跪拜,涕泣高呼“万岁”。这场景,让德宗百感交集,既有重归九重的如释重负,更有一种刻骨铭心的屈辱与后怕。 进入大明宫,目睹含元殿、宣政殿曾被朱泚僭越使用的殿堂,德宗面色阴沉,久久不语。他首先下令,以太牢重礼祭告太庙,告慰列祖列宗之灵。随即,对朱泚、李怀光等叛臣进行严厉的政治清算:追废朱泚为庶人,焚毁其伪制典籍;下诏声讨李怀光之罪,虽许其投降,但态度已无比强硬。 第二节:酬功与猜忌 接下来的重头戏,自然是酬谢再造社稷的功臣。首功无疑归于李晟。德宗进拜李晟为司徒、中书令,实封一千五百户,赐予永崇里豪宅、泾阳上等良田、延平门园林,赏赉之厚,无以复加。朝会之上,德宗令李晟立于功臣之首,称其为“大唐的郭子仪”。一时之间,李晟位极人臣,荣宠无双。 其余功臣,如浑瑊加侍中,韩游瑰、戴休颜、骆元光、尚可孤等各有封赏,皆进位加爵。 然而,在这极尽荣宠的背后,德宗内心深处那根因连番变乱而被极度绷紧的猜忌之弦,却并未放松,反而因权力的失而复得而变得更加敏感。李晟的威望太高了!民间甚至只知有李相公,而不知有天子。其麾下神策军,经此一战,更是成为天下最强悍的军队,且对李晟个人感恩戴德。 德宗无法忘记李怀光是如何从功臣滑向叛臣的。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采用“分权”、“制衡”之术。 首先,他并未让李晟长期独掌神策军。在还京不久,便以李晟需总揽中书机务、辅佐朝政为由,逐步将其神策军实权剥离,转由多名将领分领。同时,大力扩充由宦官直接掌控的禁军力量。 其次,对于李晟提出的诸多战后善后及治国方略,德宗表面上嘉纳,实则多所保留。例如,李晟建议应趁战胜之威,诏谕河北诸镇,示以宽大,以期其归心。但德宗对藩镇的恨意与不信任已达顶点,对此议置之不理。 第三节:怀光覆灭 就在德宗还京,忙于封赏和内廷布局之时,盘踞河中的李怀光,其末日也正在临近。 李怀光自反叛后,内外交困。内部,其部落将领如牛名俊、阎晏等人,见其大势已去,且德宗已还京,天下大势渐明,纷纷心生异志。外部,德宗任命浑瑊为河中节度副大使,会同马燧、骆元光等军,进逼河中。 李怀光负隅顽抗,但军心离散。兴元元年(784年)八月,马燧率军攻拔绛州(今山西新绛),进逼李怀光老巢晋州(今山西临汾)。浑瑊、骆元光亦屡破其军。李怀光派其子李璀入朝请罪,德宗起初感念其奉天解围之功,欲赦免之,下诏许其不死。 然而,李怀光疑心重重,竟无归意。马燧看穿其色厉内荏,率军直逼河中府(蒲州)。建中二年(781年)十二月,在唐军强大压力下,李怀光内部终于崩溃。其部落将领牛名俊、阎晏等人,合谋刺杀李怀光及其子李璀,举城投降。 消息传至长安,德宗闻之,竟有几分怅然。他最终还是下诏,念其前功,赦免其妻王氏,并收葬李怀光尸体,允许其子李璀料理后事。但李怀光一脉的势力,就此烟消云散。河中之地的平定,标志着持续数年的“四王二帝”之乱的战火,终于完全熄灭。 第四节:陆贽秉政 大乱之后,百废待兴。德宗虽猜忌武将,但对真正有才干的文臣,还是给予了相当的信任。这其中,最突出的代表便是翰林学士陆贽。 陆贽,字敬舆,苏州嘉兴人。年十八登进士第,博学宏词,尤擅骈文奏议。德宗即位之初,便以其才召为翰林学士,深见倚重。奉天、梁州流亡期间,朝廷诏书,十之八九出于陆贽之手。其文不仅辞藻丰富,更在于能洞察时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