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长安月 第七章 暗涌惊澜(上) 高墌大捷的露布飞驰入长安时,正值重阳佳节。满城茱萸的辛香尚未散去,报捷骑兵踏碎的菊瓣混着泥土粘在朱雀大街的石板上,留下长长一道由狂喜与疲惫交织而成的印记。太极宫前钟鼓齐鸣,李渊在承天门受贺,赐酺三日。然而在这满城笙歌的背后,敏锐者却能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李善业随凯旋大军返京时,长安已换了天地。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考功司外廊房的小书吏,秦王特擢其为天策府记室参军,秩虽不过从七品,却得以参与军机要务。这日他捧着刚译完的西域舆图经过永兴坊曲廊,忽闻琵琶声裂帛而起,弹的竟是龟兹故曲《婆罗门引》。 “是齐王殿下的乐伎。”引路的老宦官低声道,“圣人赐宴芙蓉园,太子与秦王较射,齐王作《破阵乐》新谱” 话音未落,但见月洞门内转出个摇摇晃晃的锦袍青年,金冠歪斜,玉带松垮,正是齐王李元吉。他睨见李善业怀中的舆图,嗤笑着用马鞭挑起卷轴:“四兄好大兴致,陇右血未干,又琢磨着征西域了?”说罢竟扯过舆图掷向莲池,惊起一滩白鹭。 李善业跪在池边捞起湿透的图纸时,听见齐王随从的窃语:“昨日太子赠秦王良马二十匹,今日就有人弹劾天策府私蓄甲兵”他忽然觉得秋风刺骨,那日高墌城下与将士分食麦饭的炙热,已被长安九曲回廊里的暗箭冻成寒冰。 果然,三日后朝会再起波澜。御史大夫萧瑀当庭呈上密奏,言陇右大捷乃“侥幸得胜”,更指秦王“擅权专杀,功高震主”。李善业恰在殿外候旨,看见李世民解下金冠捧于御前,朗声道:“儿臣请辞天策上将,愿镇守洛阳永绝谗言。”满殿朱紫顿时哗然如沸鼎。 当夜秦王府闭门谢客,唯书房灯火彻夜未熄。李善业奉命整理陇右战功册,见秦王提着酒壶倚在门框上,望着院中落叶忽然问道:“你可知张五郎的瞎眼阿娘现居何处?”不待回答又自嘲般轻笑,“太子赠的马匹都养在永嘉坊,倒是比玄甲军的战马还要膘壮。” 十月初,一纸调令将李善业派往弘文馆编修武德实录。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明升暗贬,他却暗自庆幸能暂离旋涡。弘文馆设在皇城西南隅,前身是隋炀帝的修文馆,廊柱间还留着未铲净的《饮马长城窟》诗刻。他整日埋首于故纸堆中,某日在整理前朝起居注时,发现武德元年九月竟有十七日空白,墨迹被精心刮去,只留下纸张透光的残痕。 腊月里长安落下第一场雪时,突厥使团突然抵达。可汗遣其侄叠罗支带来九白之贡,却要求在渭水便桥与大唐天子会盟。紫宸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李渊握着国书沉吟不语,太子建成忽然出列:“儿臣愿代父赴盟。”目光扫过武官班列,“只是需二弟玄甲军护驾” “不可!”李世民踏前半步,战袍下摆扫翻金猊炉,“突利可汗新立,其叔颉利虎视眈眈。便桥地势开阔,若遭埋伏”话未说完已被裴寂打断:“秦王莫要危言耸听,难道我大唐十万禁军还护不得太子周全?” 李善业捧着礼单站在殿角,看见李世民攥紧的拳缝间渗出丝丝血迹。那夜他奉命往中书省送会盟仪注,经过玄武门时望见城楼积雪映着残月,恍若竖起的丧幡。 第七章 暗涌惊澜(中) 便桥会盟前夜,长安宵禁的梆子声比平日急促三分。李善业在弘文馆值宿,忽闻院墙外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悄悄推开角门窥看,但见数十辆蒙着油布的大车正沿永安门大街向西而行,压出的车辙深得异常。 “是右骁卫在调动床弩。”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他汗毛倒竖。转身只见阴影里站着个披玄色大氅的男子,兜帽下露出半张疤痕交错的脸——竟是本该随驾护盟的尉迟敬德。这位玄武门守将递来一枚鱼符:“寅时三刻,带这个去承天门找刘师立。” 子时的更鼓还在胸腔震荡,李善业已躲在承天门望楼的箭垛后。从这里俯瞰,便桥两岸火把如星河倾泻,突厥骑兵的白狼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看见太子建成的明黄伞盖移向桥心,两侧唐军甲胄反射着冰冷月光。忽然对岸响起胡笳,原本列阵的突厥骑兵如潮水般裂开缝隙,露出后方森然林立的铁浮屠! “果然有诈”尉迟敬德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几乎同时,东南方向升起三支鸣镝,玄武门城楼突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