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惊蛰

    、山雨欲来的腥气。 和州城,终究没能成为阻挡奔流的礁石。 当庞勋的船队抵近城下,并未见到预想中森严的军阵,唯有紧闭的城门和城头稀疏、面带惶惑的守卒。几轮试探性的箭雨过后,城头便挂出了白幡。和州刺史早已携家眷细软,于前一夜“巡视属县”去了,留下一个空衙和满城无主的恐慌。,! 戍卒们几乎是兵不血刃地涌入了这座江淮重镇。积郁了太久的怨愤与对前路的茫然,在踏入繁华市井的瞬间,化作了一场失控的宣泄。库藏被打开,粮秣、布帛、铜钱被哄抢一空;几家据说是官绅背景的富户大宅,被红了眼的士卒破门而入,哭喊声、砸抢声、狞笑声混杂在一起,冲散了早春尚且料峭的空气。 庞勋站在原刺史衙署的正堂前,看着眼前这片混乱,眉头紧锁。刀疤脸和几个头目兴冲冲地跑来,手里捧着搜刮来的金银器皿,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般的兴奋。 “庞爷!你看!这狗官攒下的家当!”刀疤脸将一尊沉甸甸的金佛塞到庞勋面前。 庞勋没有接,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那些在街巷间狼奔豕突、争抢着零碎财物的士卒身上。他看到有人为了一匹绢帛扭打在一起,有人抱着抢来的酒坛狂饮,有人则将惊恐的女子拖入暗巷…… “够了!”他猛地一声断喝,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沸汤,让周遭的喧嚣为之一滞。 头目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抢这些,能让我们活着回到徐州吗?”庞勋的声音冰冷,“能挡住朝廷随后而来的大军吗?” 他抬手指着那些混乱的士卒:“看看他们!像什么样子!一群流寇!乌合之众!就凭这样,我们走不出江淮!” 众人沉默下来,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沉重。 “把抢来的东西,除了粮食和必需的军械,都给我集中起来!”庞勋下令,语气不容置疑,“传我的令,扰民奸淫者,斩!私藏军资者,斩!各部头目约束不住部下,同罪!”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头目:“我们要回去,不是来做流寇的。要想活命,就得有规矩,就得让跟着我们的人,还信我们是一条心!”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起初还有人不服,但在庞勋的亲兵当众砍了几个闹得最凶、试图抗命的兵痞之后,混乱的场面终于被强行压制下来。抢来的财物被堆放在衙署前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山。粮食和兵器被统一收缴、分配。 庞勋走到那座“小山”前,随手拿起一锭银铤,掂了掂,又扔了回去。他转过身,面对渐渐聚拢过来、眼神复杂的士卒们。 “弟兄们!”他提高了声音,江风将他的话语送出去很远,“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怨,有恨,有怕!我们离乡背井,受苦受累,到头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连家都回不去!这世道,对咱们不公!” 人群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望着他。 “可咱们不是土匪!咱们是活不下去,被逼反的戍卒!咱们要的,是回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麻木、或犹疑的脸,“抢这点东西,能顶什么用?朝廷的大军就在后面!咱们只有抱成团,拧成一股绳,像个人样地杀回去,才有活路!” 他指向那些财物:“这些东西,我不贪,各位头目也不许贪!全部登记造册,用作军资!往后,有粮同吃,有衣同穿,有功同赏!我庞勋在此立誓,必带诸位弟兄,杀回徐州,让咱们的父母妻儿,能过上个安生日子!”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承诺,击中了这些底层士卒内心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地方。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呜咽,随即化为参差不齐却越来越响的吼声: “跟着庞爷!” “杀回去!” “回家!” 一股不同于之前劫掠时疯狂的气息,开始在这支队伍里凝聚。那是一种被组织起来的、带着明确目标和残酷决心的力量。庞勋知道,光靠言语和几颗人头还不够。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足以震慑官军、也足以让这支队伍彻底死心塌地跟他走的胜利。 他的目光,投向了西北方向,淮水岸边的另一座城池——宿州。 --- 长安,大明宫。 关于和州失守、庞勋所部已膨胀至数千人的军报,终于被摆在了政事堂的案头。这一次,气氛不再如之前那般轻松。 李德裕看着地图上被朱笔圈出的和州位置,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低估了那些戍卒的速度,更低估了江淮地方官军的废弛程度。和州不战而降,影响极坏。 “叛逆之势已成,不可再视为疥癣。”他终于改变了口风,声音沉郁,“应立即敕令淮南、忠武、义成、宣武诸镇,发兵合剿,务必将庞勋所部,歼灭于江淮之间!” 一道道调兵敕令,从长安发出,快马加鞭,送往各个藩镇。帝国的战争机器,似乎开始缓慢而笨重地启动。然而,藩镇各有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