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走到王倩的染缸旁,看着里面正在浸染的布料,鼻翼微动,辨别着空气中植物染料特有的气味。,! “蓼蓝、苏木……还有一点黄檗?”她准确地说出了几种染料的名称。 王倩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想要雨过天青的色调,苏木的比例高了,红调太重。试试减少苏木,加一点皂矾做媒染,或许能压住那份燥气,更显沉静。”孟清如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给出的建议却直指核心。 苏晚站在一旁,心中亦是惊讶不已。她知道婆婆是艺术商人,却没想到她对传统工艺如此了解,眼光如此毒辣,寥寥数语便切中要害。这绝非一日之功,必然需要经年累月的浸淫和极高的审美天赋。 女孩们从最初的紧张,渐渐转变为一种遇到知音般的兴奋和专注。她们围拢过来,鼓起勇气向这位看起来严厉却句句在行的“奶奶”请教更多问题。孟清如虽然依旧言简意赅,却并没有拒绝,偶尔指点一二,都让女孩们有茅塞顿开之感。 苏晚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她悄悄退到一边,给叶憬然发了条信息:“妈在工作室,和孩子们聊工艺,很在行。” 过了一会儿,叶憬然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嗯。” 但苏晚能想象到他看到信息时,脸上可能会出现的复杂表情。 中午,苏晚本想带孟清如出去吃饭,她却表示就在工作室简单吃点就好。周阿姨送了便当过来,苏晚便和孟清如还有几个女孩在工作室的小厨房里一起用餐。氛围比早餐时轻松了许多,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创作的趣事和烦恼,孟清如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问话,虽不热络,却也不再那么有距离感。 饭后,孟清如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苏晚的陪同下,仔细参观了“studio”的各个功能区,包括面料库、打样间以及苏晚自己的设计室。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昂贵的进口面料、精密的设备、以及墙上苏晚的设计手稿时,依旧带着评估的意味,但挑剔的神色似乎减少了一些。 在苏晚的设计室里,她的目光被一件悬挂在人台上的半成品吸引。那是一件为下一个高定系列准备的样衣,采用了极其复杂的立体剪裁,将中国水墨画中的“皴法”意境通过面料本身的层叠与褶皱表现出来,远看如山峦起伏,近看则细节无穷。 她在那件衣服前驻足良久,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抚摸了一下那充满肌理感的面料表面,动作轻柔得与她平日的气质有些不符。 “很有意思的尝试。”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评价显然比之前的所有都要具体,“试图用西方的立体剪裁技术,表达东方的平面美学意境。难度很高。这里的过渡,”她指向肩部一个极其微妙的结构线,“如果再流畅百分之五,整体的气韵会更生动。” 苏晚心中一震。这个细节处的微小不适感,她自己隐约有所察觉,却一直未能精准捕捉到问题所在。孟清如却一眼看穿,并给出了极其精确的调整建议。这不仅仅是眼光毒辣,更是一种深植于心的、对形式和结构近乎本能的感知力。 “谢谢妈,我回头就调整这里。”苏晚由衷地说。 孟清如收回手,目光从衣服上移开,重新恢复了那种淡然的神色:“没什么。只是见得多了而已。” 离开工作室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回程的车厢里,依旧安静,但那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似乎消散了不少。 快到家的时候,一直看着窗外的孟清如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把那个‘新芽’计划,做得不错。” 苏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对自己说话。这是几天以来,孟清如第一次正面肯定她做的事情。 “谢谢妈。”她稳了稳方向盘,轻声回应,“只是觉得,美好的东西和手艺,需要被看见,也需要有人传承下去。” 孟清如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入院落。叶憬然正带着知曦在花园里玩秋千,夕阳的金光将父女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笑声清脆地传来。 看到她们下车,叶憬然停下推秋千的动作,目光望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孟清如下车,目光掠过儿子和孙女,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屋内。但在经过叶憬然身边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叶憬然看着母亲的背影,又看向从车上下来的苏晚,用眼神询问。 苏晚走上前,对他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冰层依然厚重,但第一道缝隙似乎已经悄然裂开。微光,正从那里隐约透出。夜晚即将来临,但这一次,家中的灯光似乎比往日更温暖了一些。:()心火燎原:倒计时99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