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葬身鱼腹? 就在这绝望如同冰冷海水般不断上涌之时,堂外兵士匆匆来报:“侯爷!「闽福总兵」…米吉米大人,率亲兵到了村口!” 叶亓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闽福总兵」?朝廷命官?他终于等来了朝廷的人?但为何是米吉?此人…风评似乎与「东唐王」李航过从甚密… 米吉并未带大队人马,只带了十余名精锐亲兵。他一身戎装,却未着甲,显得颇为随意,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疏远也不过分热络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进祠堂。 “「明武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侯爷风姿,果然名不虚传!海上力抗强贼,保我海疆,实乃国之干城!”米吉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言语间充满赞誉。 叶亓起身还礼,心中警惕更甚:“米总兵谬赞。叶某败军之将,流落至此,不敢当此盛誉。不知米大人亲临,有何指教?”他刻意点明自己的窘境,倒要看看米吉是什么意图。 米吉仿佛没听出叶亓话中的疏离,自顾自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祠堂内的简陋陈设和叶亓身上破损的战袍,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叹道: “侯爷与麾下弟兄,受苦了!朝廷…唉,京师路远,南疆糜烂,消息阻隔,或有延误,亦未可知啊。”他轻描淡写地为朝廷的“失联”找了个台阶,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侯爷的忠勇,有人却是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叶亓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哦?不知米总兵所指何人?” 米吉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那抹笑容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东唐王」!王上坐镇东南,心系社稷,对侯爷孤悬海外、浴血抗贼之事,早已钦佩不已!王上有言,侯爷乃当世罕见的将才,忠勇无双,却遭朝廷猜忌、奸佞构陷,困守孤舟,明珠蒙尘,实乃朝廷之失,天下之憾!” 这番话,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捅开了叶亓心中积压已久的委屈、愤怒和不甘!朝廷的冷漠、地方官的推诿、那洗刷不掉的污名…所有的不公,都被米吉赤裸裸地点了出来! 米吉观察着叶亓眼中翻涌的情绪,继续加码,声音充满了诱惑:“殿下惜才如命,更敬重侯爷之忠义!殿下言道,若侯爷不弃,愿以东南沿海「水师大都督」之位相托!总督闽、浙、淮三省海防,节制水陆兵马。更愿表奏朝廷,为侯爷洗刷冤屈,追封两广忠烈。 侯爷麾下将士,皆可纳入东唐王座下,粮饷甲胄,一应俱全,绝无短缺!王上更承诺,待扫清寰宇,肃清朝纲之日,侯爷裂土封王,世镇南海,与国同休!” “裂土封王,世镇南海!”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叶亓耳边炸响!米吉描绘的前景,权势、名望、洗刷污名、部属前程…每一样都精准地戳中叶亓此刻最深的渴望和最痛的软肋。与朝廷的冷漠和猜忌相比,东唐王的“诚意”和“赏识”,显得如此耀眼。 叶亓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盯着米吉,仿佛要透过他那张笑容可掬的脸,看到背后李航的真实意图。 投靠藩王?这是…叛逆!他叶亓年少追随太祖,征战四方,更是只身率军平定广西升平方国。他的爵位是朝廷所赐,他的荣耀是沙场血战换来…可是…朝廷又是如何待他的? 祠堂内死寂一片,只有海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叶亓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忠义与背叛的念头在脑海中激烈交锋,如同两股滔天巨浪在撕扯着他的灵魂。 他仿佛看到了麾下将士们饥饿疲惫的脸,看到了战船上无法修补的破洞,看到了琼州外海击沉敌船时将士们眼中的希望之光,也看到了京师那紧闭的宫门和袅袅的丹炉青烟… 米吉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脸上挂着笃定的微笑。他知道,火候已到。这位被逼到绝境的孤忠名将,心中的天平正在剧烈倾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叶亓眼中那剧烈的挣扎风暴,终于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决然,以及深埋眼底的一丝疯狂。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祠堂内投下沉重的阴影。他走到米吉面前,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烦请米总兵,回禀「东唐王」…”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忠义、所有的犹豫都彻底斩断: “叶亓…愿为殿下,镇守南海!自今日起…再无大宁「明武侯」叶亓,唯有王爷麾下叶亓!” 此言一出,如同斩断了自己与旧日朝廷的最后一丝联系。祠堂内,海风呜咽依旧,却仿佛带上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米吉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如同得胜的毒花:“叶将军深明大义!王上得猛将臂助,如虎添翼!东南海疆,自此无忧矣!末将米吉,拜见将军!”他郑重地躬身行礼。 叶亓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祠堂外那片灰暗、汹涌、深不可测的大海。他知道,这片刻之间草草决定,使自己已无回头之路。这片承载了他荣耀与屈辱的大海,将见证他走向一条截然不同的、充满未知与血火的航程。:()神州明夷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