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几处烽燧损毁,几处閒置,几处燧长年老,都写得条理清析,標註的清清楚楚。 边郡兵事歷来繁杂,寻常小吏能抄录无误已算难得。 刘备却能主动查漏补缺,可见心思縝密,绝非只懂抄抄写写的庸人,侯崇不由对其高看几分。 只见侯太守放下简牘,指尖轻轻敲击案面,忽然开口道:“你是涿郡人?” “是,学生涿郡涿县人。”刘备垂手应道。 “吾月前忙於边事,无暇顾及,倒是冷落了你。” 侯太守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微沉,却带著几分探究:“听子干信中言,汝还是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玄孙?” “既是宗室远支,为何不留在中原郡县,寻一份安稳文吏之职,反倒来这边地苦寒之所,受风沙劳苦?” 这句话,侯太守並非隨口一问。 辽西乃边鄙险地,朝不保夕,中原子弟但凡有路,都不愿踏足。 刘备身为汉室宗亲,即便支系疏远,顶著这层名头,在中原任一郡县谋个清閒小吏,也並非难事。 可他偏偏千里迢迢来到辽西,做这又苦又累的兵曹小吏,实在不合常理。 刘备闻言,神色依旧平静,语气诚恳而坦荡。 “回府君,中山靖王之后,支系绵延数百年,疏远已久,备不敢以虚名自矜。” “何况国之边地,乃门户屏障,丁壮、戍卒、烽燧,一事不慎,便可能引胡骑入关,祸及百姓。”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坦然迎向侯太守:“备无他长,只愿做实事。” “中原安稳,少我一人无妨;辽西危急,多一人用心,便多一分安稳。” “备来此,非为虚名,只为脚踏实地,做些於郡中、於边地有用之事。” 一席话,不卑不亢,不夸口,不示弱,句句落在实处。 侯太守眼中掠过一丝难得的讚许,这话不管几分真,几分假,有此见识,就已不凡,看向刘备的眼神,亦不由温和了几分。 他见过太多宗室子弟,仗著些许名头便眼高手低,也见过太多寒门小吏,一心只求钻营升迁之道。 像刘备这般,不矜出身、不避劳苦、心怀边事的少年,他任职多年,还是头一遭遇见。 更难得的是,此子相貌奇伟,气度沉凝,绝非久居人下之相。 別以为侯太守是顏控,这个时代讲究的就是出身、顏值、品德,缺一不可。 想到此处,侯崇不由心中微动,家中小女已过出嫁之龄,正缺一夫婿。 不急,再看看! 侯太守缓缓点头,语气鬆快几分:“好一句做实事,边地正缺你这般肯用心的人才。” “近日来,鲜卑在塞外异动频繁,郡中正要点检丁壮、整飭戍守。” “兵曹诸事繁杂,此后烽燧点检、丁壮徵召文录,你一併兼管。” 他话锋微顿,拋出一句真正的期许:“你且用心做事,莫要懈怠。” “郡中每年有举荐入仕之途,若做得妥当,他日老夫纵举你为孝廉,亦未不可。” 这话一出,等於明说——我看好你,好好干,他日举荐为官,有你一份。 刘备心中微喜,面上却依旧恭谨,躬身再拜:“备蒙府君器重,定当竭尽所能,不敢有半分疏忽。” “退下吧!” “诺。” 刘备躬身退出內堂,脚步依旧平稳,只是走出堂门时,指尖微微颤抖,显示出其內心的不平静。 举荐之途。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