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世界猩红

    那声枪响,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穿了陆小龙的耳膜,也刺穿了他整个认知的世界。声音本身并不算震耳欲聋,但在午后死寂闷热的罂粟田中,它尖锐、突兀、带着一种终结一切的冰冷决绝,足以将人的灵魂都震出窍。 时间,在枪响的瞬间,碎裂了。 陆小龙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僵在半空。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无法理解的惊骇而急剧收缩,倒映出父亲身体猛烈震颤的那一幕。那不是他认知中任何形式的“动”,而是一种被无形巨力狠狠撞击后的、濒死本能的抽搐。 父亲陆青山原本微微抬起的头,猛地向后一仰,重重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心碎的钝响。他涣散的目光似乎最后掠过儿子的脸庞,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只是空洞地望向了那片被猩红花朵和血色夕阳染红的、不祥的天空。他胸口偏上的位置,一个细小却致命的创口赫然出现,边缘的粗布瞬间被高温灼烧卷曲、焦黑,紧接着,暗红粘稠的血液,不是渗出,而是像一口压抑许久的泉眼,汩汩地、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迅速浸透破旧的衣衫,与他身下那片被无数人血汗浸透的红土地融为一体。 声音消失了。 母亲韦秀英那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周围劳工们惊恐的抽气声,远处被惊起的飞鸟扑棱翅膀的声音,甚至刀疤脸收起枪时冰冷的哼声……所有这一切,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抹去。陆小龙的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被拉长了无数倍的绝对寂静。 在这片死寂中,他的视觉却被无限放大,清晰到残忍的地步。 他看见父亲身下洇开的血泊,那红色,比周围任何一株罂粟花都要浓烈,都要刺眼。它像有生命一般,贪婪地吞噬着泥土,蔓延开来,与田埂边那些被踩倒碾碎的花瓣残骸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象征着毁灭与死亡的深褐色。 他看见父亲那双曾经温暖、有力、教会他辨识草药、在深夜轻轻拍哄他入睡的大手,此刻无力地摊开在血泥中,指节扭曲变形,沾满了污秽,曾经熟悉的掌纹被血泥模糊,再也传递不来任何温度。 他看见母亲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几步之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像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眼泪混合着泥浆,在她绝望的脸上冲出两道泥沟。 然后,他的视线无法控制地抬起,越过父亲冰冷的身体,望向四周。 漫山遍野的罂粟花,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燃烧的、妖异到极致的猩红。那红色铺天盖地,汹涌澎湃,仿佛不是长在土地上,而是漂浮在一片血海之上。微风拂过,花浪翻滚,不再是美丽的摇曳,而是像无数张咧开的、滴着血的红唇,在无声地嘲笑着生命的渺小与脆弱。 天空,也被这地面的血色映照得泛着诡异的红晕。云朵像是被泼上了稀释的鲜血,缓慢地、压迫性地移动着。 父亲的血,罂粟花的红,夕阳的红,天空的红……所有的一切红色,在这一刻疯狂地交织、旋转、融合,最终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粘稠得令人窒息的血色海洋,将陆小龙彻底淹没。他感到无法呼吸,仿佛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甜腻的花香,那味道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死亡的恶臭。 极度的震惊,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的神经,他的思维。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