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冬日,未央宫深处的温室殿内,炭火将空气烘得燥热,混合着名贵香料燃烧后残留的、略带甜腻的余韵。新朝皇帝王莽,穿着象征“土德”的玄黄色常服,正跪坐在御案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他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眉宇间凝结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理想主义者的执拗与长期居于人上形成的威严,只是那威严之下,似乎也藏着一丝被现实屡屡挫伤后的疲惫与不易察觉的焦躁。他的改革蓝图宏大而精细,几乎涵盖了天文地理、典章制度、民生经济的方方面面。每日从各州郡涌来的文书,有歌颂新政的贺表,有报告祥瑞的奏章,有请求拨款的呈文,也有弹劾官吏、诉苦叫难的密报。他事必躬亲,常至深夜,试图用自己的意志,将这庞大的、已然开始吱呀作响的帝国机器,强行扭转向他心目中的“三代圣治”。卫尉府和司隶校尉府几乎同时呈报的、关于弘农郡“有吏私聚流民、图谋不轨”的匿名信及核查请求,夹杂在一堆关于“井田”推行受阻、“五均”引发市乱的紧急文书中,被送到了他的案头。起初,他并未特别在意,类似捕风捉影的告密,在推行新政、触动无数利益的当下,实在太多。但当他目光扫过信中“聚众数千”、“私训丁壮”、“实同私兵”等字眼时,那清癯的脸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私兵。这两个字,刺痛了他内心最敏感的区域。他废汉立新,靠的是权谋与人心思变,但也深知天下未稳,豪强林立,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他最不能容忍的,便是地方有脱离中央掌控、私自蓄养武力的苗头,哪怕只是捕风捉影。“弘农郡……王匡。”他低声念出堂弟的名字,眼神复杂。对于这个血缘不算太近、但毕竟是王氏宗亲的郡守,他谈不上特别亲厚,但也给予了一定信任,尤其在需要地方宗室支持新政的时候。若此事属实,或是王匡驭下不严,乃至纵容,那不仅是地方失察,更是宗室给他脸上抹黑。“传诏。”王莽搁下笔,对侍立在旁的黄门侍郎道,“着尚书台,行文责问弘农郡守王匡,匿名信所告之事,是否属实?令其据实以闻,不得隐饰。若果有聚众不法情事,即刻查明严办,并将办理情形,限旬日内报朕知晓。若系诬告,亦需查明诬告来源,追究其罪。”他的诏令措辞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问责意味。很快,一道盖有皇帝玺印、措辞冷峻的诏书,由尚书台发出,通过驿传系统,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弘农郡。数日后,弘农郡守府。当那卷明黄色的诏书被郡府长史颤巍巍地捧到王匡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