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在廨舍中等候了一夜。这一夜,漫长如年。窗外郡城的更漏声似乎也凝滞了,每一刻都像在锋刃上拖行。他强迫自己闭目养神,但脑海中不断闪现着各种可能:那书佐是否可靠?陈情书能否送达王匡手中?王匡看到后会作何反应?对手是否已经抢先一步,在王匡面前将罪名坐实?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廨舍的门被轻轻叩响了。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炸在陈冲耳畔。他倏地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低声问:“谁?”“是我。”门外传来那年轻书佐刻意压低的声音,“陈属吏,开门。”陈冲拉开门闩。书佐闪身而入,迅速掩上门,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中有一丝奇异的亮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陈冲。那是一块折叠起来的素帛,边缘有被火漆封过的痕迹,此刻已经揭开。陈冲接过,展开,就着窗外熹微的晨光看去。上面只有一行力透帛背的隶书:“即刻至正堂,携所有相关账册、单据。勿惊动旁人。”没有落款,但那笔迹,陈冲见过,正是郡守王匡的手书!他心头狂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喉头。王匡看到了!而且,让他带着账册去正堂!这是要当面对质,还是……“郡尊寅时初便召见了周丞、孙掾史,还有都尉府的几位大人。”书佐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此刻都在正堂。郡尊吩咐,让你悄悄过去,从西侧角门入,直接到堂后偏厢等候,未得传唤,不得现身。你速做准备,我带你过去。”陈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因和衣而卧有些褶皱的深衣,从床榻下拖出那个沉重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他自履职仓曹以来,经手的所有重要账册副本、他亲自整理归纳的出入库汇总、推行“单据”之制后的所有存根联,以及涉及此次诬告事件的几批粮秣的详细记录。这些,都是他按照自己后世的习惯,悄悄备份、整理的“工作底稿”,原本只是为了自己心中有数,没想到此刻成了最有力的武器。他抱起那一大摞简册,用布帛裹好,沉甸甸的,仿佛抱着自己全部的生机。“走。”书佐在前引路,两人借着黎明前最后的昏暗,避开巡夜的兵卒和早起洒扫的仆役,从西侧一条僻静的甬道,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正堂后方。书佐示意陈冲在一间堆放杂物的偏厢内等候,自己则闪身进了正堂。偏厢内没有灯,只有从门缝和高窗透进的、越来越亮的晨光。陈冲能隐约听到正堂内传来的、压低的议论声,似乎有争吵,但听不真切。他抱着那摞简册,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等待。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息都无比煎熬。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时辰,也许像过了半生。正堂内的议论声停了下来,变得一片寂静。然后,是王匡那辨识度极高的、略带低沉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到偏厢:“带陈冲。”书佐推开门,对陈冲使了个眼色。陈冲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怀中的简册,迈步,走进了正堂。正堂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王匡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郡丞周明陪坐在左首,眉头微蹙。孙弼坐在右首下位,脸色有些发白。对面,坐着两名身穿武官服饰的军官,一人年约四旬,面皮黝黑,目光阴沉,正是郡都尉高顺(高顺之前作为郡兵司马驻扎陕县,显然已升任郡都尉);另一人则是陈冲“熟悉”的刘军侯,此刻垂着眼,但嘴角抿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