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变成了雨。 冰冷的雨滴像箭矢,穿过光禿禿的枝椏,砸在穆昭脸上、身上。粗麻衣早已湿透,紧贴著皮肤,吸走所剩无几的体温。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林里跋涉,脚下是混杂著枯叶和冻泥的污浊。 离开乱葬岗已经半个时辰。 方向是往北——他记得韩老头(族里一个快老死的守墓人,去年冬天偷偷给过他半块烤红薯)曾醉醺醺说过,往北走三百里,出了穆家地界,有一条叫“尸水河”的支流,顺著河往下,能到“黑蹄镇”。那是三不管地带,逃奴、散修、犯了事的人,都在那里混。 三百里。 对以前的穆昭来说,是天堑。 现在……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食指。焦黑的木戒在雨水中显得更加不起眼,像一段真正的枯枝。但它一直在散发著稳定的、温润的热量,从指根蔓延开,护住心脉,驱散侵入骨髓的寒意。 这不是凡物。 穆昭很清楚。能一口吞掉穆天青三成寿火、震碎夺生钉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凡物? 但它是福是祸? 不知道。 “沙……沙沙……” 身后极远处,传来枝叶被拨动的声响,很轻,但在这雨夜里清晰得刺耳。 追兵。 而且不止一队。声音从两个方向传来,呈钳形。 穆昭心臟一紧,伏低身子,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荆棘刮破脸颊,血混著雨水流下,他顾不上擦。 透过枝叶缝隙,他看见远处林间有晃动的火光——是火把。穆家护卫队標配的桐油火把,防雨,燃得久。 “这边脚印新鲜!”有人喊,声音隔著雨幕传来,闷闷的。 “那小子跑不远!分头找!族长说了,活的死的都要,那件邪物必须带回去!” 火光分成了三股,像嗅到血腥的鬣狗,散入山林。 穆昭屏住呼吸。 雨水顺著他头髮往下滴,落在枯叶上,发出“嗒”的轻响。太响了。他听得自己心跳如擂鼓,恐怕別人也能听见。 就在这时—— 左手木戒,毫无徵兆地烫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热,是警告般的、尖锐的灼痛! 穆昭几乎要叫出声,死死咬住牙关。几乎同时,他凭藉本能,朝右侧猛地一滚! “嗤!” 一道乌光擦著他左肩划过,钉在刚才藏身的树干上。那是一支弩箭,箭杆漆黑,箭鏃泛著暗绿——淬了毒。 “反应挺快嘛。” 阴惻惻的声音从左侧一棵老树后传来。 一个瘦高身影走了出来,手里端著一架手弩。雨水打在他蓑衣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火光暂时照不到这里,但穆昭借著一道闪电的剎那光亮,看清了那人的脸。 穆梟。 旁系子弟,比他大两岁,木棺境中期。以前在族学里,就属他欺负穆昭最狠。有次把穆昭推进结冰的池塘,差点淹死。 “我就知道,”穆梟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最会往这种脏地方钻。” 他慢慢上弦,又搭上一支箭。 “族长说了,死活不论。但我觉得……还是活著带回去好。”他眼睛盯著穆昭,像盯著一袋会移动的赏钱,“你身上那邪物,能让族长吃那么大亏,肯定值钱。把你和邪物一起献上去,说不定……我能进嫡系学堂。” 穆昭没说话。 他在看穆梟的头顶。 刚才闪电亮起的瞬间,他看见穆梟头顶,有一簇火。 淡黄色,大概海碗大小,烧得不算旺,火苗有些飘忽。但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火焰的中心,缠绕著三缕极其细微的、黑灰色的烟絮。烟絮扭动著,隱约能看出是小小的人形,张著嘴,没有声音,却透著无尽的痛苦和怨恨。 孩童。 那是孩童的残魂。 穆梟……杀过孩子?不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