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四月二十八寅时三刻,东海郡城的天刚透出些灰白,司马越就醒了。他没叫人伺候,自己披了件外袍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枝干比昨日看著更清晰了些。他盯著看了会儿,转身回案前,从书架夹层取出铁匣,打开,把那几封草稿信又翻了一遍。 纸页上的字还是昨夜定下的模样,墨跡干得发乌。每一封都写著“共討专权,匡扶社稷”,不提拥立,不言私利。他一张张看过,手指在“兗州东阿”那份上停了停,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掌管驛传的老吏到了。 “进来。”他说。 门开了一条缝,老吏低头进来,手里捧著个布包。“郎君,人都备好了。” “几时出发?” “卯时初,趁城门刚开,混在菜贩里出城。” 司马越点头。“三个人,三条路,一个也不能漏。” “明白。去兗州的扮作盐商,带的是粗麻包;去冀州的走水路,搭的是运苇船;并州那位最险,得绕过函谷关巡骑,走的是山道。”老吏顿了顿,“他们都认得暗语,也带了铜符。” 司马越从匣中取出三枚铜符,递过去。铜符巴掌大,一面刻著虎头纹,另一面是“越”字暗印,是他私铸的信物,只有宗室旧部才识得。 “告诉他们,不必等回音,送到即返。若遇盘查,寧毁符不落人手。” 老吏双手接过,收进怀里。“小人已叮嘱过,三人都是老家生的,父母妻儿都在庄上,断不会走漏。” 司马越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这几日盯紧耳目。凡有动静,即刻报我。” 老吏退下后,他独自在房中站了片刻,走到墙边掀开掛画,露出羊皮地图。硃笔圈出的三个点——东阿、清河、上党——昨夜还只是设想,今日已成实策。他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红圈,像是在试它们的温度。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照例去了前厅理事。 差役送来新一批流民名册,他逐页翻看,批註安置去处。有个村子缺牛耕田,他下令调拨两头病癒的役牛过去。医者回报说南营有人染了热症,他让仓廩支药,並加半斗米给病户。 一切如常。 到了午时,他正在用饭,亲兵悄无声息地进来,站在门边低声说:“郎君,第一个口信回来了。” 他放下筷子。“说。” “东阿那边,使者昨夜到的,今晨托货郎带回话——『久愤专政,愿听指挥』,原话如此。” 司马越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继续吃饭。米饭粒沾在他唇边,他拿袖子擦了擦。 亲兵又道:“清河那边还没信,但咱们的人看见守门兵换了装束,像是在整备。” “那是准备响应。”他淡淡地说,“他们家被夺了三百亩田,去年冬天连祭祖的猪都没杀成。” 亲兵愣了一下,没想到郎君连这都知道。 午后,他又去了南营流民营地。几十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老人靠墙晒太阳。他带了两个医者,查看病情,又让人抬来一筐粗布,分给衣不蔽体的人家。 一个老妇跪下来磕头,嘴里念著“青天”。他没拦,也没受,只让隨从扶她起来,给了块干饼和一小包盐。 “活下去。”他说,“只要活著,就有指望。” 这话和三天前说的一模一样,语气也一样平,不像安慰,倒像是陈述一条铁律。 回府途中,他路过铁匠铺。炉火正旺,打刀的声音一阵阵传来。店主见是他,停下锤子擦汗。 “那把刀,快好了?”他问。 “再五天,能开刃。” “好。我要用。” 店主点头,没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