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永康元年,春寒料峭。若以现代公元纪年推算,这一年为公元300年。 洛阳城的天色灰濛濛的,宫墙高耸,檐角挑著冷风。太极殿外,百官陆续入列,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沉闷的迴响。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裹著夜露的湿寒,文武官员按品级站定,垂首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喘。殿內烛火未熄,鎏金香炉中青烟裊裊,將整座大殿裹进一片压抑的死寂里。 贾南风从后殿缓步走出。 她穿一身深青翟衣,领口压得极严,髮髻高挽,仅簪一支素金长釵,无半分多余珠翠。脸上的妆很淡,唇色浅淡近乎无,眉却画得浓黑锋利,堪堪压住眼角的细纹。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尺子上量过,稳,却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到了御座旁,她没有立刻落座,只是抬眼,冷冷扫过阶下群臣。 “今日召见,有要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冰珠砸在玉盘上,刚好能让前几排官员听得一清二楚。 眾臣齐齐低头,应声喏喏。 她抬手,身旁女官躬身捧上一封黄绸包裹的信笺。贾南风接过,指尖在封口处顿了片刻,才慢悠悠拆开。她看得极仔细,目光逐字扫过,仿佛真在读一封突如其来的密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纸上的每一个字,她早已在深夜的凤仪殿里,默背了三遍。 “太子司马遹,私通藩镇,密谋举兵,欲夺帝位。”她念出第一句,语气平平,像在读一道寻常的賑灾奏章,无半分波澜。 阶下骤然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抬头,眼里满是惊疑。 她恍若未闻,继续念:“某月某日,与荆州刺史密会於城南別院;某夜,焚毁先帝遗詔,藏甲於东宫夹壁……”每说一句,声音便沉一分,到最后,尾音几乎带上了难以察觉的颤音,字字泣血,“哀其不爭,痛其不悔!” 朝堂瞬间静了下来,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光禄大夫张华颤巍巍出列,躬身拱手:“皇后此信……从何而来?” 贾南风淡淡看了他一眼,眼底无半分情绪:“昨夜三更,禁军巡城时截获密使,当场搜出此信,已將密使就地斩杀。信上有太子私印,笔跡亦经內府宫人比对,確係太子本人所书。” 她说完,將信递给身旁宦官,命其下阶传阅。 大臣们一个个接过,低头匆匆翻看。纸上墨跡浓淡有致,太子私印盖得清晰,连摺痕都像是经人反覆摩挲留下的,处处透著“真实”。满殿文武,没人敢直言说假,可也没人敢断然认真,唯有指尖捏著信笺,心头翻江倒海。 贾南风缓缓起身,走下丹墀,目光扫过眾人:“太子为国本,若果有异心,岂止危及社稷?天下將乱,百姓遭殃。今证据確凿,我不忍隱匿,特告诸卿,共商处置。” 她话音刚落,一名小黄门匆匆从殿外跑入,跌跌撞撞扑跪在地,高声道:“启稟皇后,东宫有报——昨夜三更,太子焚香祷天,口中反覆念『大事可期』四字,被值宿太监亲耳听见!” 这话听得清楚,却又含糊得很。没人知道那值宿太监是谁,何时听见,为何偏偏等到此刻才报。 但这话,已经够了。 几名素来依附贾氏的官员立刻应声出列,高声请命:“太子行跡可疑,早有端倪!请皇后明断!” “国不可一日无纲,储君若失德,当速处置,以安朝野!” “请废太子,正朝纲,安人心!” 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多,此起彼伏,压过了殿內的死寂。 也有沉默的。侍中裴頠站在角落,眉头紧锁,指尖攥著朝笏,却半个字也没说。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时候开口辩驳,不过是螳臂当车,只会惹祸上身,徒增杀身之祸。 贾南风的目光缓缓掠过人群,最后,定格在文官末列的一个身影上——赵王司马伦。 司马伦身著紫袍,束腰挺胸,鬚髮微白,双手垂在袖中,面无表情,仿佛殿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唯有在听到“废太子”三字时,他的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他知道,这是个机会。 一个蛰伏多年,扳倒贾后,入主中枢的机会。 但他不能急。 急则乱,乱则败。 朝会草草散场,百官鱼贯而出,步履匆匆。司马伦走得极慢,落在最后,等殿外的人都走远了,才慢悠悠转身,往宫门方向去。路上遇到几个相熟的宗室官员,也只是点头致意,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神情淡然,一如往常。 回到赵王府,他不回后宅,径直进了书房,反手掩上房门。 门內,亲信谋士孙秀早已等候在侧,见他进来,立刻躬身低声问:“王爷,殿上情形如何?” 司马伦走到案前,解下腰间佩刀,“哐当”一声放在桌上,刀刃映著他眼底的冷光:“贾后动手了。” “那封谋逆信……是真是假?” “假的。”司马伦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司马遹虽骄纵任性,目无尊卑,但还不至於蠢到写这种东西留作把柄。笔跡可以仿,私印可以刻,唯独这时机,太巧了——巧到刚好卡在他年岁渐长,快要亲政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