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河内,热得像蒸笼。黄河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去哗哗作响,像是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吕布站在延津码头上,看着工匠们给最后一艘船钉龙骨。木屑飞舞,汗珠滚落,叮叮当当的锤声响了一整天。五艘货船,不大,每艘能装两百石粮食。但有了这五艘船,河内的粮食就可以顺流而下,运到兖州、青州,甚至徐州。粮能换钱,钱能换铁,铁能打兵器,兵器能打仗。这笔账,吕布算得清清楚楚。“将军。”荀彧从码头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军报,面色不太好看,“邺城来消息了。袁绍派审配为大使,逢纪为副使,即日南下,要来河内见将军。”吕布接过军报,扫了一眼。审配,袁绍帐下第一谋士,刚烈、正直、有谋略,但也固执、刻板、不好说话。袁绍派他来,不是来谈的,是来下最后通牒的。“人到了吗?”“还在路上。最迟后天到。”吕布没有说什么,把军报还给荀彧,转身看着工匠们钉船。叮叮当当的锤声继续响着,像是在替他回答。审配来的时候排场很大。前后六十余骑,旌旗鲜明,甲胄整齐。审配本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青骢马,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方正,三缕长髯,目光如炬,不怒自威。逢纪跟在他身后,面色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吕布在营门口迎接,抱拳道:“审先生远来辛苦。”审配下马,抱拳还礼,上下打量了吕布一番,说了一句“将军比在下想象的要年轻”。吕布说年轻不顶用,能打仗才顶用。审配没有接话,跟着吕布进了营地。审配一路上走得很慢,边走边看。他看营地布局、士兵操练、粮草储存、军械保养,看得仔细,像是在检查,又像是在评估。吕布由他看,不解释,不炫耀。走到校场的时候,高顺正在带着步兵营训练,杀声震天,队列严整。审配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将军的兵,练得不错。”吕布说还行,能打仗。进了帐中,分宾主坐下。茶上来,审配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吕将军,在下奉本初公之命,来跟将军说几句话。本初公的意思是,河内是冀州的西大门,不能让外人占着。将军在河内也待了一年多了,该走了。本初公已经给将军准备好了新去处。”“什么地方?”“河东。本初公表奏将军为河东太守,即日上任。”帐中安静了。河东,比起河内来,地方更大,人口更多,还有盐池之利。但河东在西边,离袁绍的势力范围更远,离吕布的根基并州也更远。去了河东,就等于把河内拱手让给袁绍,把并州的门户也交了出去。这是明升暗降,也是调虎离山。吕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审先生,本初公的好意,吕布心领了。但吕布不能去河东。”“为何?”“第一,吕布朗现在是骑都尉,兼着并州别驾。河东太守是朝廷的命官,没有朝廷的诏书,吕布不敢擅自上任。第二,飞骑营的弟兄们大多是并州人,他们不愿意去河东。吕布一个人说了不算。”审配的脸色沉了下来。“将军这是拒绝本初公了?”“不是拒绝,是婉拒。请审先生转告本初公,吕布有自己的难处。”审配盯着吕布,目光像两把刀子。吕布没有回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审配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将军,在下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吕布请他讲。审配站了起来,一字一顿地说:“将军在河内,能待多久,不是将军说了算,是本初公说了算。本初公想让将军待,将军就能待。本初公不想让将军待,将军一天都待不了。”吕布也站起来,看着审配的眼睛。“审先生,吕布跟本初公无冤无仇,本初公为什么非要赶吕布走?”审配冷哼一声。“将军心里清楚。”帐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逢纪站起来打圆场,笑着说两家是邻居,有话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