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公府的灯从掌灯时分一直亮到三更。范烟是前日才从灞上回来的。他这一趟去得远,灞上老家有他早亡兄长的坟,每年春秋两祭,他必亲自去一趟,风雨不误,前后总要盘桓个十来日。这一日车马进了都城,才过朱雀街,他就觉出不对了,府门前迎出来的管事和门房,个个脸色发青,低着头,见了他的车辕就跪,跪了半天抬不起头来。范烟在车里就把心提了起来。他这辈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脸色没见过。这一屋子人脸上写着的,不是死了人,是出了丑。车未停稳,他就掀帘下了车,一路往内院走,脚步生风。管家跟在后头小跑,越想越不敢开口,一直跟到二门里头,才把嗓子压得极低,把前日街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回了一遍:大公子范审在永昌坊欺辱一个卖胭脂的女子,被燕王殿下撞见,当街抽了三鞭,两个随身小厮也各挨了一鞭,人是被抬回来的。范烟脚步就是这一顿。他没回头,也没吭声,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指节上那些陈年的旧疤,一条一条地泛白。范审躺在东厢的暖榻上,趴着,不敢仰面。那一身横肉上横亘着三道鞭痕,第二道最深,皮都翻开了,血止了半日才收住,此刻敷着厚厚的金疮药,混着血腥气,那股子味儿一进屋就扑面而来。范烟在榻边站了一会儿,弯下腰去,先拿手指掂了掂那伤口的深浅,又仔细看了一遍药敷得匀不匀。他这双手,一辈子握刀握枪,摸过的伤比医官还多,只一眼就看出这几鞭子是实打实的,鞭梢都带了劲,一鞭一鞭全落在后背上,半点没敷衍。他的心,就是这一下疼进骨头里去的。\\"疼不疼?\\"他问,声音已经哑了。范审趴在枕上,起先只是抽搭,听见这句话,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扭过半边脸,声音又软又横:\\"爹,您可回来了,您要是再晚回来两天,儿子就没了。那李翊,他哪是打儿子,他是打您的脸,是打咱们南国公府的脸——\\"话没说完,范烟一巴掌就扇了过去。那一巴掌没打在脸上,打在他肩上,避开了伤处,可力道实打实的。范审\\"嗷\\"地一声,缩起脖子来。\\"畜牲!\\"范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胡子都在抖,\\"我南国公用命挣回来的这点体面,就是这么教你糟践的?当街撕人家姑娘的衣裳?你当长安城是你家后院?你当这云阳朝的律法是给你写着玩的?我早跟你说过多少回,你那点德行,早晚要出事——\\"他骂一句,范审缩一下脖子,嘴上却不肯软,顶着眼泪辩:\\"儿子不过逗弄两句,又没真怎么着,是他李翊不分青红皂白,当着满街的人下鞭子。爹,儿子挨这三鞭,是真受不起。儿子是公侯家的孩子,他一个亲王,当街这么打人,往后京里那些坊子,谁还拿咱们南国公府当回事?\\"范烟不说话了。他叫人打来温水,亲自拿了帕子,一点一点给那道最深的鞭痕擦边上的血。手很稳,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细。儿子背上的皮肉,比当年他手上任何一道伤都刺眼。这十几年他不在京里的时候多,孩子养在夫人跟前,教得是稀松了些,可稀松归稀松,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擦着擦着,忽然想起前些年跟着先头那桩事,他领兵在雁门外头守着,一封京里的信送来,说夫人生了个小子,他就在军营里对着天笑了一场。那时候他想着,这个孩子,往后要教他读书,教他骑马,教他别像自己一辈子就知道厮杀。想着想着,那道鞭痕在他眼里,就成了他自己挨的。范审见父亲不骂了,胆子又壮起来,趴在那里,牙关咬得咯咯响,一字一句地往外挤:\\"爹,这仇,儿子记下了。李翊他心狠手辣,眼里哪有半点宗室情分。他是恨咱们南国公府忌惮他燕云那点兵,故意拿儿子立威。爹,您可得给儿子报仇。\\"范烟手里的帕子,停住了。他把帕子搁回铜盆里,站起身来,看着趴了一榻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