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李瑜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答应了带长宁公主看灯会。正月十五的晚上,朱雀大街上的灯火把半天边都映红了,街上挤得人贴着人,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耍把式的、唱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吵得人脑仁儿疼。李瑜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头发用玉冠束了,站在街口的灯棚下头,脸色说不上难看,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看。他手里牵着个小姑娘。说是小姑娘,其实也不算小了——长宁公主李小小,今年刚满十二岁,是景盛帝最小的女儿,萧贵妃所出,跟齐王一母同胞。这小姑娘生得圆滚滚的,一张脸白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头上扎了两个抓髻,髻上缠着红绒绳,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夹袄,外头罩着件大红斗篷,斗篷边上镶了一圈白兔毛,整个人看上去活像一团滚动的元宵。“……四哥,你走慢点。”李瑜已经走得不快了。但他腿长步子大,李小小的短腿得小跑着才跟得上。她拽着李瑜的袖子,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李瑜低头看了她一眼,勉强把步子收小了些。“四哥,那边有卖面人的,你给小小买一个好不好?”“买。”“四哥,那边有耍猴的,小小想去看!”“看。”“四哥,那个花灯好漂亮!上面画的是一只大白鹅——”“那是鹤。”“哦,鹤。”李小小仰头看了半天,“它跟大白鹅长得好像。”李瑜没接话。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人群,落在路边一个卖胭脂的摊子上。那摊子不大,只铺了一块靛蓝的布,上头摆着十几盒胭脂水粉,脂粉盒子有瓷的有木的,大大小小排成一排。摊主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妇人,穿了一身桃红色的窄袖短袄,领口开得不低也不高,恰好露出一截白腻的脖子。她正低着头拿小勺舀胭脂膏子,手腕一翻一翻的,动作利落得很。她的手指细长,指甲染了凤仙花的颜色,在灯火底下一翻,红得扎眼。李瑜的脚步就慢了下来。他松开李小小的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往她手里一塞:“小小,那边有卖糖人的,自己去挑一个,让雪舞跟着你。”说完他朝身后扬了扬下巴。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衣的姑娘,二十出头,身量不高不矮,瘦削削的,一张脸白得没什么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腰间挂着一把窄刀,刀鞘是哑黑色的,连一点反光都没有。她从出府到现在没说过一个字,也没发出过任何声音——雪舞是个哑巴,从小就哑,李瑜在西南巡边的时候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来的,花了三十两。她会功夫,身手极好,手底下至少有七八条人命。最重要的是,她不会说话。李瑜觉得这是她身上最好的品质。雪舞听见李瑜的话,看了李小小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一只手搭在了李小小的肩膀上。“我不去!”李小小抓住李瑜的袖子不放,“四哥你又要去哪儿?父皇说了让你看好小小,不许把我丢给雪舞——”“我没丢。”李瑜面不改色,“我就在那儿,那个胭脂摊子那儿。你先去看糖人,看完了来找我。”“你骗人。”“我从不骗人。”“你上回也这么说,然后自己跑到酒楼喝酒去了,小小在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李瑜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还没长开的脸上写满了不相信。他沉默了一瞬,蹲下身来,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枚金钱塞进她手心:“拿着,买完糖人再买串糖葫芦,回头带你去看舞狮。”金钱被灯笼光照得金灿灿的,上头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李小小低头看了看钱,又抬头看了看李瑜,最终还是松开了他的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那你快点回来。”李瑜已经站起来,朝胭脂摊子走过去了。李小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人群里三拐两拐就到了那个胭脂摊前。她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转过身,冲雪舞说:“走,买糖人去!”雪舞不吭声,跟在她后头,步子轻得像猫。胭脂摊子的老板娘姓冯,娘家行三,街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