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夜,戌时的梆子刚敲过,府中的灯火便渐渐阑珊了。日间那一番热闹——元日朝贺、各处拜年、亲眷酬酢——到此刻都已歇下。诸般礼数走完,各院的人也都散了,偌大的国公府便安静下来。只偶尔有一两阵风从巷子口穿过来,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打着旋儿,灯影摇摇晃晃的,将廊柱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忽长忽短。静馨院里,地龙烧得正暖,暖帘也放下来了,炭火的气息与残存的几缕安息香混在一起,氤氤氲氲的,将屋子里的寒气都隔在外头。正房外间,两个小丫鬟正蹲在廊下收拾日间剩下的香烛纸马,一个压低声音道:“今儿可真是忙得脚不点地,我腿都站直了。”另一个打个哈欠,道:“这还算好的呢,真到了正月十五,还有得忙的。”说着,将那一堆纸马拢了拢,抱到耳房里去了。内室里,赵重歪在炕上,正对着墙上那幅山水画发呆。她日间穿的那一身一品命妇冠服已经卸了,头上那沉甸甸的珠翠七翟冠也摘了去,换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厚绸长袄,松松地拢着。头发只随意挽了个髻,簪了一枝素银簪子,脸上薄薄的脂粉也洗去了,露出底下白净的肌肤来。她歪着身子,一手支着腮,一手搭在膝上,眼睛虽看着那画,神思却不知飘到何处去了。这几日从除夕到元旦,忙得她脚不点地——先是在祠堂中祭祖,受了那三跪九叩的大礼,跪得膝盖发麻;次日五更便起,穿戴命妇冠服,去那朱雀门外的朝贺之所行朝贺之礼,回到府中又是亲眷拜年、各处酬酢,一张脸笑僵了又揉了揉,再笑僵一回。那些繁文缛节,那些当面奉承、转身敷衍的嘴脸,越想越烦。从前的她,只在电脑屏幕前坐着,一日也说不上几句话,何曾应付过这许多人、许多事?可这几日下来,她也渐渐摸出些门道来了——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什么事该摆什么脸色,虽还谈不上游刃有余,倒也勉强应付得过去。只是应付归应付,心里终究是累的。那种累,不是干了一天活儿之后的疲乏,而是时时刻刻提着心思、不敢放松一刻的紧绷,像一根琴弦,被拧得紧紧的,嗡嗡地响着,随时都可能断。她翻了个身,朝外唤道:“云岫。”云岫正在外间收拾衣裳,听见叫,忙搁下手中的活计,掀帘进来,笑道:“夫人有什么吩咐?”赵重叹了口气,道:“这几日可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