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自忍住,低声道:“我所求不过护身边人周全,寻一处安稳立命之所,为何如此之难?恶人步步紧逼,诡计层出不穷,我……我几乎力竭。” “力竭,然后呢?”慧明住持追问。 “然后?”沈云裳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然后便是拼个鱼死网破!纵然身死,也不能让他称心如意!”金簪刺入血肉的触感再次浮现,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快意。 慧明住持却缓缓摇头,指向殿外庭院中一方石凳。“施主请看那石凳,风吹日晒,雨打霜侵,可它依旧在那里。狂风吹它不动,暴雨淋它,雨水自会流走,它本身却不曾损伤分毫。恶念如风雨,施主欲以己身之刚硬,去对抗风雨之暴烈,则刚极易折。须知,柔能克刚。” “柔?”沈云裳蹙眉,“大师是要我屈服么?” “非也。”慧明住持微微一笑,“柔,非软弱,乃坚韧,是流水之性,遇方则方,遇圆则圆,看似随顺,实则无孔不入,终能穿石。施主心中唯有‘对抗’二字,便如将自己也化作了另一场风雨,与彼之风雨相撞,除了两败俱伤,天地间徒增凌乱罢了。何不试着做那石凳?守住本心,任他八风来袭,我自岿然。恶念来扰,看清它,避开它,化解它,而非以恶念回击恶念。以暴制暴,怨怨相报,无有穷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重重敲在沈云裳心头。她回想起自己反击贾世清的那一刻,固然是自保,但那股与对方同归于尽的狠厉,与贾世清的疯狂,在本质上,是否仅有一步之遥?若长久沉溺于仇恨与对抗之中,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陷入长久的沉默。殿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可是,”她声音艰涩,“若风雨不肯止歇,非要摧毁石凳呢?若恶人……不肯罢手呢?” “因缘果报,如影随形。”慧明住持的声音沉静而有力,“恶行本身,即是恶报的开端。贾施主沉迷权术欲望,心陷牢狱,日夜煎熬,岂非已是身在炼狱?施主又何必急于一时代天行罚,徒染自身尘埃?守住你的清明,护住你要护的人,行你所当行之事,其余,且看因缘际会。” “我要护的人……”沈云裳喃喃道,眼前浮现出芍药纯真的笑脸,心中一痛,“我如今连她在何处都不知道,生死未卜,叫我如何能安心‘看因缘际会’?” “不知,便去寻。力有未逮,便蓄力,便借力。”慧明住持的目光仿佛能洞穿她的心事,“宋施主未归,是缘未至。施主何不借此机缘,暂歇征尘,审视来时之路,或能窥见迷雾中的蹊径?静,方能生慧。” --- 接下来的两日,沈云裳便在这永宁寺住了下来。 她每日拂晓即起,听着晨钟与僧侣的早课诵经声,那悠扬顿挫的经文虽不解其意,却奇异地抚平着她焦躁的心绪。她用过简单的斋饭,便在寺中漫步。她看那殿宇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轻摇,看香客们虔诚跪拜时或悲或喜的面容,看角落里一株野草如何顽强地从石缝中探出头来。 她甚至真的学着慧明住持的样子,拿起扫帚,在后院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一遍遍清扫那永无止境的落叶。起初,她心浮气躁,只觉得这是无意义的重复。但扫着扫着,耳边回响起“扫地扫地扫心地”的话,她开始尝试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当下,感受扫帚与地面接触的力度,听那沙沙声,看落叶被归拢成堆。渐渐地,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对芍药的担忧,对贾世清的恨意,对前路的迷茫——似乎真的像落叶一般,被暂时扫到了一边,心境获得了一片难得的澄明。 午后,她常去藏经阁附近的回廊静坐。那里少有人至,只有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廊下投下静静移动的光斑。她闭上眼,感受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感受微风吹拂发丝的轻柔。她开始回想自踏入金陵以来的种种。从最初的隐忍,到被迫反击,再到如今的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