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那对镯子,”他忽然转移了话题,“确是上好的籽料,雕工也是苏工,细腻温婉,与你……倒有几分相称。” 沈云裳猛地抬头,撞进他深潭般的眼眸里。他……他竟然懂玉?而且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早就看出是真的了?那方才在母亲和妹妹面前,他为何那般说? 看着她惊愕的眼神,贾世清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在这府里,真的未必重要,重要的是,它会不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靶子。”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洞察世事的凉薄,“今日我若坚持让人鉴定,即便证实是真,你猜,接下来会有什么等着你?会不会有人说你恃宠而骄?会不会有人质疑你还有多少‘来历不明’的珍玩?会不会有更多嫉妒的眼睛盯上你?” 沈云裳怔住了,她只想着证明清白,却从未想过这一层。是啊,即便证明是真的,她一个孤女拥有如此珍贵的物件,本身就是一种罪过。侯夫人方才的“提点”,何尝不是一种警告?贾世清看似息事宁人的处理,竟是在……保护她?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之间,并无甚交集,更谈不上情分。 “玉碎瓦全,”贾世清靠近一步,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杂着淡淡的墨香,侵入沈云裳的感官,“有时候,懂得‘瓦全’,比执着于‘玉碎’,更需要智慧和勇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她耳边低语,“记住,在这里,活下去,并且活得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是虚妄。”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苏婉一直紧绷的心防,让她窥见了这侯门繁华表象下的残酷本质。她一直以来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在他这番话面前,显得那么幼稚和可笑。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那深邃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怜惜?但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多谢……表哥指点。”她低下头,声音微不可闻。心头百感交集,有后怕,有恍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贾世清退开一步,恢复了那种疏离淡漠的姿态。“回去吧。”他淡淡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沈云裳福了一福,转身离去。脚步有些虚浮,背后的目光却如影随形,直到她走出正院,才感觉那沉重的压力稍稍减轻。 回到自己的小院,春桃迎上来,急切地问:“姑娘,夫人怎么说?没事了吧?” 沈云裳疲惫地摇了摇头,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看着窗外那株只剩下几片残叶的梧桐,喃喃道:“没事了。” 春桃松了口气,却又愤愤不平:“姑娘受了这么大委屈,就这么算了?那起子乱嚼舌根的……” “算了。”沈云裳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世子爷说了,到此为止。” 春桃听到“世子爷”三个字,愣了一下,不敢再多言。 沈云裳让春桃退下,独自一人待在屋里。她拿出那个紫檀木匣子,打开,看着里面的玉镯。月光般的玉泽依旧温润,但此刻在她眼中,却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她想起母亲温暖的笑容,想起苏家曾经的安宁,又想起方才在正堂的屈辱,以及贾世清那番冰冷又现实的话语。 “玉碎瓦全……”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是啊,她如今就是那一片瓦,在这朱门高墙内,想要保全自己,或许真的不能太过珍惜那点“玉”的尊严和清高。贾世清看得分明,也点得残酷。 她伸出手,轻轻拿起一只玉镯。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摩挲着那光滑的玉身,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留下的温度。这是她与过去唯一的、最珍贵的联结了。 可是,若这联结成了她的负累,成了别人攻击她的利器呢?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镯子紧紧攥在掌心,那冰凉的坚硬硌得她手心生疼。一滴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衣襟。 人性幽微,数千年亦不曾更改。在这深宅之中,倾轧、算计、嫉妒、排挤,无时无刻不在上演。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想要立足,何其艰难。今日是玉镯,明日又是什么?贾世清今日能护她一次,下次呢?他为何要护她?是出于一丝亲戚情分,还是……另有图谋? 她想起他靠近时,那清冽的气息,那低沉的耳语,那深邃难辨的眼神。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再次泛起,带着不安与困惑。他像一团迷雾,让她看不透,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甚至……产生了一丝依赖。 这感觉,危险而又诱人。 窗外,秋风更紧了,卷起残叶,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落下。天色暗沉下来,如同她此刻的心境,迷茫而沉重。未来的路,该如何走?是继续小心翼翼地守着这点“玉”的念想,还是彻底融入这“瓦”的现实,在这漩涡中挣扎求存? 她不知道答案。只知道,从今日起,那个单纯地以为只要安分守己便能度日的沈云裳,已经死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开始懂得审视、计算,并不得不将那份少女的懵懂情愫与深深忌惮一同埋入心底的沈云裳。 长夜漫漫,这侯门深处的嗟伤,才刚刚开始。而那命运交织的网,也已在不知不觉中,将她与那个名为贾世清的男人,越缠越紧。:()浮世金钗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