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低。 “跟我来吧。”林大娘说完,转身便往门内走去,步伐稳健,没有丝毫迟疑。 沈云裳不敢怠慢,连忙抬步跟上。就在她一只脚刚刚迈过那高高的、冰冷的门槛,踏入这象征着权贵与未知的府邸的瞬间——或许是命运的巧合,或许是某种无形的牵引——她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庭院中迷蒙的风雪,望向了连接着正院的那条抄手游廊。 只见那灯火通明的游廊下,正簇拥着几人。为首一名男子,身姿挺拔如松,披着一件玄青色刻丝鹤氅,风毛出得极好,衬得他面容如玉。他并未戴帽,墨黑的长发用一枚简单的玉冠束起,几缕发丝随风雪微扬,更添几分不羁。他似乎在听着身旁小厮的回话,神态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眼。 然而,就在沈云裳目光投去的刹那,他似乎有所感应,竟也倏然抬眸,精准地迎上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眸,瞳仁黑得像最沉的夜,里面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些许兴味的探究。仿佛在打量一件突然闯入视野的、有趣却无关紧要的物事。他的目光在她因跋涉而略显凌乱的发鬓、被风雪打湿的肩头、以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上轻轻掠过,没有鄙夷,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那目光,像一道无形的闪电,瞬间击中了沈云裳。她感觉自己所有的狼狈、所有的窘迫、所有强撑的体面,在这一眼下,都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一股混合着慌乱、羞惭、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悸动的热流,猛地窜上她的脸颊,烧得她耳根发烫。她几乎是本能地、仓皇地移开了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喉咙。 她不敢再看,慌忙转回头,加快脚步,紧紧跟上前面林大娘那沉默而威严的背影,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林大娘引着她,并未走向灯火通明的主路,而是拐入了一条更为幽暗僻静的小径。小径两侧是枯败的花木,积雪覆盖下,露出嶙峋的枝干,在夜色中如同鬼影幢幢。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在这寂静的小路上,声音格外清晰。 然而,就在即将彻底没入那片昏暗之前,沈云裳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冲动,或许是心底那点不甘,或许是那惊鸿一瞥留下的烙印太深,她竟鬼使神差地,再次回过头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 风雪依旧。 可那道玄青色的身影,并未离开。 他依旧静静地立在廊下,身姿未变。纷扬的雪花在他周身飞舞,廊下的灯火在他身上勾勒出朦胧的光晕。他的目光,穿越了数十步的距离,穿越了迷离的风雪,竟依然精准地、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 这一次,沈云裳看得更清楚了一些。他唇角似乎真的噙着一丝极淡、极模糊的弧度。那不是笑,至少不是温和善意的笑。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与玩味的表情。仿佛在欣赏一幅略微出乎意料的画面,又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送入府中的、颇为奇特的“物件”的价值。 那眼神,那弧度,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沈云裳的心底最深处。 她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一窒。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混杂着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她。她猛地转回头,几乎是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林大娘,再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昏暗的小径向前延伸,通往她在国公府深处未知的落脚之处。身后那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却仿佛依旧黏在她的背脊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与玩味。 这朱门内的第一眼,这风雪夜中猝不及防的对视,似乎已在冥冥之中,为她这本就前途未卜的命运,定下了某种纠缠不清的基调,乃至……终身。:()浮世金钗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