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空气是凉的,混著水泥和乾燥泥土的气味。戈壁滩地表的热浪被厚厚的沙土层隔绝在百米之上,这里只有日光灯管的白色光线和长桌上摊开的图纸。言清渐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没有文件,只有一杯茶,茶叶在杯底沉著,水已经不太热了。他双手交叉搁在桌沿,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 郭永怀院士坐在他对面,穿著一件蓝色卡其布上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眼镜片在灯光下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但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块定海神针,不动,不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那儿。 梁芸作为郭院士的学生,陪坐在他的旁边,面前摊著一叠厚厚的图纸,图纸的边角用铅笔盒和茶杯压住。她的军装领口繫著风纪扣,头髮盘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鬢角滑落,垂在耳侧。 长桌的两侧还坐著十几个人,有基地研究所的技术人员,有从四九城赶来的专家,有负责测试设备的总工程师。每个人的面前都摊著图纸、数据和计算表,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梁芸身上。 梁芸把最上面的一张图纸翻过来,对著大家。图纸上画著一组复杂的曲线和坐標系,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信號强度,曲线的形状像一座陡峭的山峰,上升的坡度几乎是垂直的。 “这是近区物理测试的整体方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地下室安静的空间里传得很远。“我们给原子弹做一次全面体检。体检的项目有三项——当量、效率、威力。当量用衝击波和光辐射的数据推算,效率用裂变產物的活度比测量,威力用γ射线和中子流的通量判断。三个项目,对应三套测试系统。每套系统都有自己的探测器、记录仪、传输电缆和供电设备。三套系统独立运行,互不干扰,数据互相验证。” 她翻到第二张图纸。这张图是衝击波测试系统的框图,从探测器到记录仪,从传感器到校准源,每一个方框都用直线连接,直线上標註著信號的类型和参数。 “衝击波测试系统,由十二个压力传感器组成,布设在距爆心一百米到一千米的范围內。传感器的信號通过电缆传到记录仪,记录仪把压力信號转换成电信號,电信號再转换成数据。数据用数字显示,精度正负百分之三。”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举起手。梁芸停下来,看著他。 “梁芸同志,正负百分之三的精度,是传感器的精度还是整个系统的精度?” “整个系统的精度。传感器正负百分之一,记录仪正负百分之零点五,电缆传输正负百分之零点五,数据转换正负百分之一。加起来正负百分之三。” “电缆传输也有误差?” “有。电缆在戈壁滩的高温下,电阻会变化,信號会衰减。我们在实验室里测过,四十度时,一百米电缆的信號衰减是百分之零点三。戈壁滩上白天四十度,电缆从传感器到记录仪最长的有八百米,信號衰减百分之二点四。加上电阻变化带来的误差,一共百分之三。” 中年人点了点头,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梁芸翻到第三张图纸。这张图是γ射线测试系统的框图,比衝击波系统复杂得多,方框的数量多了一倍,连线也密得像蜘蛛网。 “γ射线测试系统,由八个探测器组成,布设在距爆心二百米到八百米的位置上。探测器用碘化钠晶体做探头,晶体的大小不一样,近的小,远的大。γ射线打到晶体上,產生闪光,光电倍增管把闪光转换成电信號,电信號通过电缆传到记录仪。记录仪用多道分析器处理信號,把γ射线的能量谱显示出来。” “晶体的尺寸是多少?”坐在长桌另一头的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专家问道。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铁板。 “最近的一个,距爆心二百米,晶体直径五厘米,厚度两厘米。最远的一个,距爆心八百米,晶体直径十五厘米,厚度五厘米。晶体的尺寸根据距离和预期通量计算,確保探测器不被信號饱和,也不至於信號太弱测不到。” “晶体的供货渠道呢?” 梁芸看了言清渐一眼。言清渐没有动,依然双手交叉搁在桌沿,目光平静。 “晶体从四九城原子能研究所调。他们已经答应生產了,但交货时间还没定。” 老专家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再问。 梁芸翻到第四张图纸。这张图是中子流测试系统,方框的数量少一些,但每一条连线上都標註了密密麻麻 的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