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下降,气流变得紊乱。伊尔-14像一片落叶被戈壁的热浪托起又拋下,舷窗外的地平线忽高忽低,天与地的界限模糊成一团灰黄色。 马兰机场的跑道只有一条,长度刚够伊尔-14落地。起落架接触地面的瞬间,机身猛地一震,窗外扬起漫天沙尘,遮天蔽日。滑行了很久,飞机才停稳。舱门打开,热浪像一面墙迎面砸来——乾燥的、滚烫的、带著沙土腥味的风,裹著细密的尘粒扑在脸上,瞬间抽走了皮肤表面所有的水分。 言清渐走下舷梯,军靴踩在碎石铺就的停机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冯瑶跟在后面,一只手扶著舷梯扶手,另一只手按住被风吹得乱飘的头髮。 “言清渐同志!”一个穿著军装的中年人迎上来。他脸上被风沙磨礪得粗糙黝黑,眼角刻著深深的纹路,但腰杆笔挺,步子沉稳有力,伸出的手宽厚粗糙。“我是张蕴鈺,基地司令员。张爱萍同志让我来接你。” 言清渐握住他的手。“张司令员,辛苦。” 张蕴鈺鬆开手,目光越过他,落在刚下舷梯的冯瑶身上,微微一顿。“这位是——” “冯瑶同志,聂总安排给我的警卫员兼司机。” 冯瑶机灵上前一步,立正敬礼,动作乾脆利落。“张司令员好。” 张蕴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在基地,规矩是第一位的。他指了指身后一辆苏式嘎斯-69吉普车,车身覆著一层薄沙,挡风玻璃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先上车,张爱萍同志在指挥所等你。路不好走,坐稳。” 吉普车驶出机场,沿著一条简易的砂石路向北。路面上铺著碎石子,车轮碾过,石子飞溅起来打在底盘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冯瑶坐在后座,双手紧握著帆布包,透过落满尘土的挡风玻璃向外望去。沿途的景色单调得近乎残酷——戈壁、戈壁、还是戈壁,偶尔能看见远处有几顶草绿色的帐篷,像沙漠里偶然冒出的几丛沙棘。帐篷外堆著木箱和设备,有穿著军装的人影在忙碌,看见吉普车驶过,只是抬头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头的工作。 “这里一共有多少人?”言清渐问。 “不算工程兵,光参试单位和保障部队,就有上千人。”张蕴鈺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最远的那边是效应大队,空军、海军、炮兵,各军兵种都来了,在戈壁滩上摆了一个试验区。” “生活条件呢?” “帐篷、地窝子,喝孔雀河的水——苦咸苦咸的,得用明矾沉淀好几遍才能喝。夏天帐篷里能到四十度,冬天零下二十度。”张蕴鈺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別人的事。“同志们苦,但没一个叫苦。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吉普车在一处低矮的石头建筑前停下。那是一栋用石块和水泥砌成的平顶房子,墙体刷著土黄色的涂料,与戈壁的顏色融为一体,从远处看几乎发现不了。门口站著一个身材魁梧的老军人,五十多岁,肩膀宽厚,面容方正,一双眼睛在风沙磨礪下依然炯炯有神。他穿著一件带著补丁的军便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晒得黝黑的脖颈。他大步迎上来,伸出手。 “言清渐同志,一路辛苦了!” 言清渐双手握住他的手。“张副总长,聂总让我向您报到。” 张爱萍用力握了握,鬆开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个从四九城来的年轻人,三十四岁,正是当打之年。之前工作、会议都有过碰面,履歷他也看过——轧钢厂出来的,京棉二厂厂办主任,轧钢厂副厂长, 机械工业部技术司司长,机械科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