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颈插着半截铁片,刚刚还活生生的人此刻却无声无息。 浑浊江水中忽然亮起幽蓝光芒,前所未见的诡异气息在江面流淌,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敢辨认。 此时十二艘龟甲船破浪而来,船身覆盖的青铜鳞片在火光中泛着冷光。这种新式战船船底呈圆弧状,任凭火油流淌却不沾分毫。最骇人的是船首安装的机械,精铁打造的龙口中伸出三尺铜管,随着绞盘转动,竟能连续喷出浸油麻团。 “是敌军大元帅的主旗!” 残存的亲卫指着龟甲船群中央那面玄色大纛,声音里带着绝望。 大宁「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座舰竟比寻常楼船高出两倍,九层箭楼里探出百余架改良床弩,射出的不再是铁箭,而是带着倒钩的渔网——被罩住的吴军战船瞬间成为火鹞子的活靶。 胡海洺伸出单臂死死扣住浮木,指甲在桐油浸泡的木纹里抠出血痕。他看见佯攻南门的三十艘舰船正在调头,却撞上突然升起的铁闸——武昌水门暗藏机关,二十根合抱粗的铁柱从江底升起,将退路截成碎片。 “发信箭!让南门弟兄弃船!”他扯下腰间玉佩塞给亲卫。,! 三支绿磷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出吴军特有的图案。正在城下鏖战的步卒见状,纷纷从云梯跃入护城河,水性好的拽着浮木往西岸漂去。 威风凛凛的朱璧永横槊立马站在楼船最高处,手中千里镜映出十里江面的炼狱图景。这位官场历练近三十载、四方征战七年有余的大元帅突然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血丝——素有旧疾,三日前他还在幽州大营咯血,此刻却硬撑着亲征。 “传令,网开西面。”他擦拭着镶金马鞭,目光扫过西南方江心洲方向,“让吴一波看清楚,他的水师不如本帅所练。” 龟甲船群得旗手号令变换阵型,西侧故意露出缺口。胡海洺的残部如获大赦,二十余艘伤痕累累的战船拼命向西突围。。 寅时三刻,「吴王」主船的望楼上,吴一波手中的千里镜坠地碎裂。 他看见胡海洺的帅旗在燃烧殆尽,看见朱璧永的楼船正在打捞宁军士卒,更看见西岸密林中,撤退的吴军步卒声响渐绝。 “王上,该走了。”诸葛明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羽扇上的鹤羽不知何时沾了血污,却仍保持着掐指推算的姿态,“胡将军残部三刻钟后抵达,我军尚有数十艘战船可用。” 吴王转身时,踉跄的身子撞翻了案上的五行八卦盘。铜制的天池在地面滚动,最后停在“坎”位——属水,主险。他终于体验败局,无奈惋惜:“好个朱璧永!曾言未有把握不碰水师,原来是在等今日!” 撤退比想象中艰难。朱璧永的龟甲船始终保持着一里距离,如同驱赶羊群的狼。每当吴军船队试图靠岸补给,就有火鹞子从岸上俯冲而下。 十日后,残部退至云梦泽葫芦口。胡海洺跪在潮湿的甲板上请罪时,肩甲还插着半截弩箭。“ 末将无能折了战船兵士请王上赐死。” 「吴王」满面风霜,汗水浸湿了他的冠冕,伸手拔出了那截弩箭。鲜血溅在舆图上,正好染红了湖北位置。 “你可知朱璧永用的什么船?”他突然发问,不等回答便自顾自说下去,“那龟甲船龙骨用的是陈年铁桦木,这种木头只长在云南天池畔,二十年方能成材,百年方可大用。” 军师轻摇羽扇补充道:“二十年前朱璧永之父朱明道身居前夏「云南将军」,屠戮土司十二部时,就已有储备了。”他指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新标注,“我们在湖南炼铁,他在永安海造船;我们联络苗疆,他结交渔民。此战,输得不冤。” 帐内死寂中,早些时候败退而归的吴三折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年轻世子肩上多了包扎,从肩胛直到前胸:“父王,让儿臣继续领奇兵破他一破!” “然后呢?”「吴王」的声音尽显苍老,“朱璧永敢亮出底牌,就说明新船已成规模。探子来报,幽州大营中军和他们的水师一齐到的。” 诸葛明华幽幽起身,羽扇点在云梦泽南岸:“当务之急是沿洞庭湖布防。云梦泽方圆八百里,苇荡密布,朱家龟甲船吃水深,反而施展不开。我军易守难失,无故不应进击……” “晋才死于大义,派一支蛮兵冒死夺其遗体归来吧,攻城略地得失难测……”又是一番无言叹息。 残阳如血,映照着云梦泽连绵的芦苇。 朱璧永最终没有追击,朝廷加急送来九道圣旨、兵部内线也是同样言辞恳请——北疆熊奴听闻武昌战事,竟敢集结十五万部众随时南下扣关。:()神州明夷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