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日,船队便抵达了江州城, 按照计划,陈淮安一行將在此处改道徐公渠,由漕班縴夫拉船逆流而上,经飞云江一路向西前往金陵。 可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竟被钉在江州城外的码头动弹不得。 而且被阻滯在此的远不止他们一家,眼下江州码头已是舳艫相继,水泄不通。 今年因旱情延误了徵税,官仓上记本已拖延, 如今行程又受阻,船上眾人不免心急如焚。 好在郝吏目是个有耐心有手段的。 就在那艘最大的漕船上,他先是平息了邵师爷的怒火, 隨即就是將隨行的几个头头聚拢在一起,召开了一场临时会议。 就在会上,郝吏目立刻有了指示。 由他和邵师爷两人带著財礼分別前往江州知府衙门与漕运衙门打点疏通关係。 船上的精干胥吏们则是分为两拨, 一拨留守漕船不许那些船夫与家眷们隨意下船,省的泄露了自家底细,亦或是將外头的流言蜚语传进来引得人心惶惶。 另一拨精干些的胥吏则是外出打探情报,务必要弄清楚前方徐公渠的漕运出了什么差错。 陈怀安自是被分到了外出公干的那一拨中。 可当他刚刚將自家坐骑从漕船引到岸上,意外却是发生了—— 陈怀常拦住了他。 这位陈家秀才想跟他一道外出“见见世面”,而且他不知道怎么的竟然说动了陈怀逊一起来求自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怀安顿感无语,他大概猜出这二陈的心思: 八成是耐不住漕船上的寂寞枯燥,想到江州城里找个乐子。 但是一想到叔父的嘱託,陈怀安还是点头应承了下去——留在自己身边总好过他们等下偷偷出去乱跑要妥当。 只让他们兄弟两人並乘一骑,又吩咐蔡季黄伯一左一右好生看著这两人,一行四骑下了漕船,便是径直向北往江州城行去。 但很快陈怀常这位读书人就有些熬不住了。 不是因为骑马的顛簸,而是因为人。 才出了江州码头七八里路,能够远远见到江州城的城郭,情形便是陡然不同了。 就在官道两旁,目力所及之处,都是密密麻麻、或坐或臥、挤挨在一起的流民。 陈怀安稍稍扫视一眼,其中多是老弱妇孺,偶有几个青壮,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们几乎占据了道路两旁所有的空地, 水渠边、田埂上、枯树下, 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灰黄萎靡的苔蘚,连成了一片漫无边际的、缓慢蠕动著的、散发著绝望气息的“毯子”。 隨著陈怀安一行愈发逼近,气味先是笼罩了过来。 那不是单一的臭味,而是一种复合的、沉滯的、带著体温和腐烂破败的浊气。 再然后就是黏稠而低沉的嗡嗡声音, 没有大声哭喊,没有什么对话,只有好些许压抑的呻吟。 仿佛从无数人喉咙深处和腹腔里共同发出的嘆息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又倍感无力的背景噪音。 偶尔有些许嘶哑短促的微弱爭执,但就像火星在湿柴上闪一下,迅速又熄灭了。 “九哥,这、这是……” 马背上,陈怀常手足无措,茫然回头看向押后的陈怀安。 他有些被嚇到了。 陈怀安没有回话。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