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太难堪。如今,如今她终究是表露了心迹,她待他亦如他待她。 心底最软处本是一片黯然,突然里却似燃起明炬来,仿佛那年在西苑行围突遇bào雪,只近侍的御前侍卫扈从着,寥寥数十骑,深黑雪夜在密林走了许久许久,终于望见行宫的灯火。又像是那年擒下鳌拜之后,自己去向太皇太后请安,遥遥见着慈宁宫庑下,苏嬷嬷熟悉慈和的笑脸。只觉得万事皆不愿去想了,万事皆是安逸了,万事皆放下来了。 琳琅本来每日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正命苏茉尔在检点庄子的贡,见她来了,太皇太后便微笑道:我正嘴馋呢,方传了这些点心。你替我尝尝,哪些好。琳琅听她如是说,便先谢了赏,只得将那些点心每样吃了一块。太皇太后又赐了茶,方命她坐下,替自己抄贡单。 琳琅方执笔抄了几行,忽听宫女进来禀报:太皇太后,万岁爷来了。她手微微一抖,笔下那一捺拖得过软,便搁下了笔,依规矩站了起来。近侍的太监簇拥着皇帝进来,因天气暖和,只穿着宝蓝宁绸袍子,头上亦只是红绒结顶的宝蓝缎帽,先给太皇太后请下安去,方站起来,琳琅曲膝请了个双安,轻声道:琳琅见过皇上。听他嗯了一声,便从容起立,抬起头来,她本已经数月未见过皇帝,此时仓促遇上,只觉得他似是清减了几分,或许是时气暖和,衣裳单薄之故,越发显得长身玉立。 太皇太后笑道:可见外头太阳好,瞧你这额上的汗。叫琳琅:替你们万岁爷拧个热手巾把子来。琳琅答应去了,太皇太后便问皇帝:今儿怎么过来的这么早?皇帝答:今儿的进讲散得早些,就先过来给皇祖母请安。太皇太后笑道:你可真会挑时辰。顿了一顿,道:可巧刚传了点心,有你最喜欢的鹅油松瓤卷。皇帝便道:谢太皇太后赏。方拣了一块松瓤卷在手中,太皇太后抿嘴笑道:上回你不是嫌吃腻了么?皇帝若无其事的答:这会子孙儿又想着它了。太皇太后笑道:我就知道你撂不下。 琳琅拧了热手巾进来,侍候皇帝擦过脸,皇帝这才仓促瞧了她一眼,只觉得她比病中更瘦了几分,脸色却依旧莹白如玉,唯纤腰楚楚,不盈一握,心中忆起前事种种,只觉得五味陈杂,心思起伏。 皇帝陪太皇太后说了半晌话,这才起身告退。琳琅依旧上前来抄贡单,太皇太后却似是忽想起一事来,对琳琅道:去告诉皇帝,后儿就是万寿节,那一天的大典、赐宴,必然忙碌,叫他早上不必过来请安了。琳琅答应了一声,太皇太后又道:这会子御驾定然还未走远,你快去。 琳琅便行礼退出,果然见着太监簇拥着的御驾方出了垂华门,她步态轻盈上前去,传了太皇太后的懿旨,皇帝转脸对李德全道:你去向太皇太后复旨,就说朕谢皇祖母体恤。李德全答应着去了,皇帝便依旧漫步向前,那些御前侍候的宫女太监,捧着巾栉、麈尾、提炉诸物逶逦相随,不过片刻,李德全已经复旨回来。皇帝似是信步走着,从夹道折向东,本是回乾清宫的正途,方至养心殿前,忽然停下来,说:朕乏了,进去歇一歇。 养心殿本是一处闲置宫殿,并无妃嫔居住,日常只作放置御用之物,正殿中洒扫得极gān净,皇帝跨过门槛,回头望了李德全一眼,李德全便轻轻将手一拍,命人皆退出院门外侍候,自己就在那台阶下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