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毒,就是有点空,嚼起来像在啃自己的念想。” 他转过身,第一个走到土筐前,卷起袖子,将手深深插了进去。 第一个逃兵动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颤抖着伸出手,抓向那捧灰烬。 可他的手刚碰到灰,就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来,趴在雪地里干呕不止。 一个,两个…… 第一天,有三个人吐得连胆汁都出来了,最后哭喊着跑了,消失在风雪里,再也没人见过。 剩下的人,沉默着,用冻得通红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揉搓着那混杂着生与死的泥土。 第二天,又有五个人默默地离开了。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那份土堆好,然后对着赎罪墙磕了个头。 到了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一个最年长的逃兵,正机械地用指尖碾着土块,突然“哇”的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不响,却像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的心口来回地锯。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最深处,掏出一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撮被烧得焦黑的米粒。 “这是……我娘临死前,手里攥着的最后一捧米……烧焦了,她也没舍得撒手……”老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我……我在那城里,天天吃肉,吃白米饭……我吃的都是假的啊!”,! 他把那几粒比他命还重要的焦米,像埋葬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按进自己那份混合土里。 然后,他猛地俯下身,用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土地。 “芽姐,我不配吃真粮了……我不求入籍,只求……求你让我在赎罪墙上,砌一块砖,一块就行!” 苏芽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 她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远处的试暖圃。 再回来时,她手里捧着九株刚从土里起出来的雪芽幼苗,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她走到剩下的九个人面前,将幼苗一一分到他们手里。 “种活它。”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们才算真的醒了。” 当晚,记事屋的竹简上,新增了九条记录。 没有“如果”,没有悔恨,只有一句翻来覆去刻下的新话: “今日拌土,俺想起俺娘的手是冰凉的——但俺的手,是热的。” 夜深了,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苏芽正对着油灯,擦拭着产钳上的每一道划痕。 小禾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芽姐!西岭那边!” 她指着西边的山脊方向,喘着粗气,“火光!连闪了三下!” 那是断笔盟残部的信号,沉寂了快一年,居然又冒头了。 燕迟的脸瞬间绷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苏芽却很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帐篷的门帘,望向赎罪墙的方向。 她好像看见了那个老兵新埋下焦米的地方。 “慌什么。”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像是淬了冰的刀。 “让他们看,看仔细点。” “看清楚,我们不是在守一座废墟,是在种明天。” 话音刚落,远处的赎罪墙下,那片混合了幻梦与现实的黑土里,一株新栽下的雪芽嫩苗旁,另一抹更加纤细、却执拗无比的绿意,顶开了冻硬的土壳。 那抹绿意,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带着一股子不死不休的劲儿。 几乎就在同时,苏芽眼角的余光瞥见,赎罪墙东侧最底层的基脚石缝里,似乎有几滴颜色极深的液体,正无声无息地渗出来,在干净的雪地上留下几个不起眼的黑点。:()凛冬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