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葬花

    寒冷,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持续不断地刺入陆小龙的骨髓。饥饿,则像一只贪婪的、无形的老鼠,在他的胃囊里疯狂地啃噬,发出令人心悸的空鸣。这两种最原始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撕裂他残存的意识。他蜷缩在巨大的榕树气根形成的狭小凹陷里,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试图保存一丝微不足道的体温。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将他彻底吞没。耳边只有风吹过湿透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不知名野兽偶尔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悠长嚎叫。 孤独和绝望,如同这无边的夜色,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几乎要将他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也碾碎。他感觉自己像一粒被遗忘在茫茫宇宙中的尘埃,渺小、无助,随时可能无声无息地湮灭。 就在这意识模糊、身心俱疲的临界点上,一段被深埋的记忆,如同沉船碎片般,不受控制地浮出了冰冷的心海。 那是刚到这片罂粟地不久后的事情。天气也和现在一样闷热潮湿,但那时,父亲还在。 一个和他们一同从广西过来的同乡,姓李,大家都叫他老李叔。老李叔年纪比父亲大些,身体本就不好,长途跋涉加上水土不服,到了这瘴疠之地没多久就病倒了。高烧、咳嗽、腹泻……在缺医少药、食不果腹的苦工营地里,这几乎就是被判了死刑。 陆小龙还记得那个傍晚,夕阳同样把天边染得一片猩红,和老李叔咳在破布上的血迹颜色一模一样。监工过来看了一眼,骂了句“晦气”,让人把他抬到营地边缘一个废弃的窝棚里等死。没有人敢多说什么,大家都自身难保,眼神里只有麻木和一丝兔死狐悲的凄凉。 是父亲站了出来。 他沉默地走到那个窝棚里,看着已经奄奄一息、意识模糊的老李叔。然后,他找来一把破旧的铁锹——那是他们仅有的几件工具之一。 “小龙,过来帮把手。”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陆小龙那时还小,心里害怕,但还是跟着父亲走了。他们来到营地外一片相对平整的荒地,远处是那片望不到头的、妖艳的猩红罂粟花海。 父亲开始一声不吭地挖土。那里的土地并不松软,掺杂着很多石块和树根。父亲弓着腰,一下一下地挥动着铁锹,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破烂的背心,紧贴在嶙峋的脊背上。铁锹与石块碰撞,发出“锵锵”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黄昏里传得很远。 陆小龙帮不上太大的忙,只能在一旁用手扒拉一些松动的土块,或者把父亲挖出来的大石块搬到一边。他看着父亲专注而肃穆的侧脸,看着那双因长期劳作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紧紧握着锹柄,看着那个土坑一点点变深、变大。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墓穴,谈不上任何规制,只是一个足够容纳一个成年人躺下的长方形的坑。但对于当时一无所有的他们来说,这已是能给予逝者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尊严。 挖好坑,父亲又回去,小心翼翼地将已经咽气的老李叔背了出来。老李叔很瘦,但父亲背得依然很吃力,脚步蹒跚。他将老李叔轻轻放入土坑中,尽量让其躺得平展一些。没有棺材,甚至没有一张草席裹身。父亲只是默默地将老李叔那件同样破烂的外衣整理了一下,遮住了他的脸。 然后,就是填土。 一锹一锹的泥土和石块落下,覆盖在那具曾经和他们一起说笑、一起叹息、一起盼望过渺茫未来的身体上。泥土砸在肉体上的那种沉闷的噗噗声,陆小龙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声音里有一种最终极的、令人窒息的寂寥。 父亲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流一滴泪,只是机械地、却又极其认真地完成着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