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臣有奏弹劾!” 见会议將散,沈义伦却是耐不住,愣直说道。 “好教官家知道!臣不是为赵府尹言说,赵普独断中书已不是一日两日。且说开宝三年,也就是供备库使贪赃一事,彼时赵普遣亲吏往陕西购买木料,將巨木扎木筏,偽作之后偷运到开封来,彼时那亲吏为贪墨木料,便打著相公的名头在京中售卖,赵普明知却不阻拦!居心可测!” 这件事当初闹得京师满城风雨,不算是什么隱秘,赵德昭也知晓。 他且还依稀记得最后是准岳丈王溥替其再三求情,方才让赵普保留住权位,依然担任独相。 念及此处,赵德昭顿时错愕。 他当即会意过来,微微偏头看向三叔,端倪了几眼后又偏正回来。 反观眼下的赵光义,他见得沈义伦代为自己攻訐,却是不显声色,始终一副正义凛然、要查辨实情的青天之象。 沈义伦沆瀣一气,不等赵普开口辩解,又道:“此为其一,宣祖在时,便將赵普视为宗亲厚待,他念著宣祖之恩、从龙佐命之功,不知收敛,当初用自家私地来换取皇圃,称是好吃蔬菜,是为种菜吃!实则是因为府邸挨著宫圃,不便他拓建而已!” “又说开设朱楼、店肆种种,当朝首辅,中枢独相,为牟私利而如此,臣委实看不下去了!” 须知道,这位沈使相平生最是奉公廉洁,不知几次拒收贿赂,奏报贪腐,他虽与赵普无过,对於先前所说的眾多行径,却是眼中掺不得沙子,不吐不快。 至此倾诉一空后,不管官家如何料理,他已是念头通达,心神舒畅。 反观赵普,却是面色涨得通红,几番欲辩解,又因是大实话而被迫咽了回去。 “官家,旧事归旧事,臣不论以前,只论当下。”赵光义正色说道:“贪赃歷来便用重典,官家若不严加惩戒,则不足示威也。” 这时候,竟是赵光义出言为赵普辩解,委实大公无私。 赵普听此哑然失笑,沉默不作辩解。 眼见朝堂发酵愈烈,刘熙古不著痕跡地作揖劝道。 “官家,臣苟同使相所说,旧事已有定论,如今当彻查李守信一案,以正天下。” 赵匡胤似是心比身累,对赵普又爱又恨,一时做不出决断来。 “朕省得了,今日就议到此,诸卿散去吧。” “喏。” 不一会儿,相公们相继出外,而刘熙古和赵德昭二人则是巍然不动,还愣在两列中。 赵光义见状,不由往內瞥了眼,当此炎夏,心中不免有些郁躁。 大侄儿方才沉默始终,竟是为了等他离去。 不知又要单独私奏些什么…… 果然,不出赵光义所料,赵德昭自知无能当堂对峙,趁著眾相公离去后,方才动色进言。 “阿爷……” “官家,臣乞骸骨。” 赵德昭话方出,却是被刘熙古所打断。 顷刻,赵匡胤不由一怔,惊诧看去。 “怎说,你也贪了不少?” 刘熙古苦笑一声:“官家这般说,那臣也可以是。” 赵匡胤囁嚅一二,从案后走到殿中,止步在刘熙古身前,打量著这位股肱老臣。 “当真老了?” “臣本是不愿同子平(薛字)来的,臣年及古稀,而今莫说断政了,章文都看不得真切,时有误谬。” 赵德昭方才未怎注意,此刻闻声看去,瞧见那满是花白的须鬢,才知刘熙古刚刚进言单纯是为公正,而非替他三叔说话。 至於沈义伦,多半也是看赵普不爽太久了,哪怕先前是误会,一股气憋在胸腹中,难免要吐露出来。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儿看刘相公神气,还正值鼎盛之年。” 在这感嘆岁月之际,赵德昭侃侃一笑,愣是打断君臣抒情的意境。 半晌,赵匡胤轻嘆一声,道:“这竖子近来多说浑话,卿莫要听信,当退则退,朕从不为难。” 刘熙古哪会在意,他偏头笑看了眼赵德昭,又回首跟前。 “官家,臣有句话,不知当讲否。” “你是朕的副相,有何事不能说。” 刘熙古端正起身姿,一字一句问道:“官家可是欲立东宫?” 闻言,父子二人皆是微微一顿。 “义淳何出此言?” “臣往前知官家心系三郎(光义)……臣是想说,官家当断则断,欲立太弟、太子,都应该早做打算,不宜再做推迟了。” 谁知赵匡胤听后龙顏不悦,没好气道。 “你是老了,朕还未老。” “官家也老了。”刘熙古諍说道:“遥想官家连中七箭,冠侯(符彦卿字)以宝马贺喜,彼时可谓举世譁然,惊嘆今上之雄武,而恰在前次宴射,官家二箭落空,又常酗酒无度……臣现在委实忧心,夜不能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