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开宝六年,四月十七,开封。 天日昭昭,骄阳似火,热浪总被,风打吹阵去。 窗欞微微晃动,咯吱作响。 赵德昭从榻上坐起,抬头仰望著屋檐,怔怔出神。 过了半刻钟,他才缓过劲来,打量周遭。 也就是寻常富贵人家的样子。 赵德昭穿鞋下榻,推门出外,也不顾侍从诧异,便在府邸中坦坦荡荡地巡视起自己的领地。 一百八十平…三百平……五百平………… 或许是江南鱼鸟对於海阔天空的执念,赵德昭初入宅府,颇有些刘姥姥作態。 还未等他逛上一圈,突然便是阵阵刺痛。 转瞬间,滴滴记忆如走马灯涌入脑中。 瞧见他头疼欲裂的模样,当即便有僕从欲去呼喊。 “府中无医师班值,仆还是遣人到宫中去,令太医来瞧瞧吧。” “不用了……天热中暑,我歇歇就好。” 话虽如此,但赵德昭枯坐在竹亭中,久久未能平復。 前生作为正考级干部,误闯天家四字以往都是唱出来,未曾想来世却是真应验了。 兴奋过后,赵德昭骤然念想到自己的处境,又是一阵落空感,不禁忧鬱地敞开双臂,倚靠在栏边发散思维。 家父赵匡胤,也就是唐宗宋祖的那位宋太祖。 若他未曾记错的话,与燕云十六州失地相对应的,是宋太祖在位执政十六年。 掐指一算,今已经是第十三个年头,他的老父亲四十有七了。 “这可如何是好?” 念想至此,赵德昭急忙站了起来,在亭间来回踱步,愁眉不展,让远远遥望的僕从们无不惊异。 须知道,二郎自少內敛,喜怒不慍於色,孝惠皇后(贺氏)去世后,更是深居简出,几乎未怎有过大胆的举动。 自然,当局者迷,他们这些人自然不知大宋贵州防御使的忧虑在何处。 史上,他的三叔宋太宗完成高粱壮举后,北伐诸军便大乱败退。 彼时眾將见驴车官家不知所踪,便有意推举宗室子弟为新君。 赵光义当时是忍住了,事后则不然。 班师回京后,因为北汉降眾还未得过赏赐,赵德昭畏惧军心有变,劝諫了一句,却是被赵光义懟了回去,然后……便无然后了————自刎而死。 事就是这么个事,他这顺位嫡长子,到头来不过窝囊一死,涟漪都未激起。 或许是天命有所感应,南宋末期时,竟又將位置传了回来。 转折点就是靖康之后的宋高宗赵构了,別称完顏构,又叫玖妹妹,作为资深的起点读者,赵德昭这倒是记得真切。 玖妹受惊过后,便失去了生育能力,不得不传与养子赵昚,也就是宋孝宗。 后面这位为岳爷爷平反的赵宋官家,也不是他的子孙,而是四弟赵德芳一脉。 而四弟德芳,与他四叔赵廷美都是同样的结局,莫名其妙死在家中。 宋末皇位轮流到赵德昭一家的时候,已经是理宗赵昀。 彼时的大宋朝积重难返、尾大不掉,半截身子入土了。 当然,赵德昭並不怎掛念自己素未谋面的九世孙。 他掛念的是在自刎之后,抱著自己尸骸哭丧,喊著『痴儿为何』的好三叔。 遥想到自己与四弟、四叔最终的遭遇,赵德昭不由感嘆。 祖有功而宗有德,太宗之德委实没得说。 理清思绪,赵德昭又缓缓坐了下来,空悲切地消化著心中惊涛骇浪。 “三年之期……可还来得及?” 不久,赵德昭未再多想,令侍从备驾车马,预备出府游荡。 ……………… 东京,汴之开封也。 这座饱受五代摧残的中原都城,本该是形同晋之洛阳,唐之长安,而今却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一副太平兴盛之象。 府门前,马车轔轔而行,驰入御街。 御街约阔二百余步,其左右是为廊道。 在当下,街廊中不乏商侩走贩,店肆林立,货物鳞次櫛比,颇有市井气息。 马车缓缓行驶著,大宋贵州防御使正襟危坐之余,也在暗暗垂听著操杂四方口音的叫卖討价声。 復行数百步,喧闹声渐渐停息,取而代之的,则是那令人耳目一新的青楼重阁、绣户珠帘。 帷幔似如画卷般掀开了一角。 须臾,缝隙中露出一张脸来。 此举顿时惹得街道中散步的郎君娘子们纷纷向车厢侧望。 很快,眾人愣了愣,又纷纷偏头,不敢乱张望。 虽说那袒露出的不是什么天仙面容,只是一张褐黄且敦厚的面庞,但京中士庶们大都亲眼见过官家,遥想一番,不敢直视『龙顏』也情有可原。 像是像,可惜貌似神不似。